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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onysus •酒神•Jiǔ Shén

2021-03-01 13:11:31静默里的饗宴


【关于七件事】

 “琴棋书画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他。如今件件皆交付,柴米油盐酱醋茶。”

————查为仁《莲坡诗话》

        “琴棋书画诗酒花”,在我的世界里,就像一个从远古飘摇而来的篝火,它对于中国人,代表着“传统文人精神”的集中体现,意指着一个曾经关于“诗意栖居”的中国式构想,也隐喻着一个文人文化中关于艺术与生活的乌托邦与理想乡。我想,那个时候的“我们”,还是未曾走出伊甸园的孩子,生活在还未“被战火洗礼的黄金年代”。

        幕天席地,曲水流觞,诗歌与宴饮,随性与才气,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文化,这样玄妙而风雅的关系,似乎在如今是如此的可遇而不可求,它永湮没在历史的长河里,像一颗遥遥闪烁着的明星,却也再难呈现在当今这个愈加纷繁复杂的世界里。文学家张岱的《陶庵梦忆》里极尽晚明苏杭的世情风流,然而这份灵性与审美,在历史与时代的冲突跌荡下,也演变成了一种幻梦般的存在。


蜀人张岱,陶庵其号也。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蔬食,常至断炊。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张岱《自为墓志铭》

       

        今天的中国,虽然早已经远离了“折鼎病琴, 残书缺砚”的狼狈,脱离了文革的摧残,但也在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之后涌入的消费主义的推动下,逐渐忘记民国三十年里的风起云涌,七十年代末曾经出现过地下文学,以及历史上出现的无数个让人魂牵梦绕的文化高峰。“琴棋书画诗酒花”这个概念下映射出的价值追求,似乎渐渐远离了人们的真实而忙碌的快节奏生活。当无数条脉络,纷杂缠绕,过往和曾经,理想与幻梦,在人们各自生活的实景中交替呈现,究竟,历史对于我们来说,是一种怎样的存在?未来我们又将会以哪种方式定义自己在文化,国别,种族,价值差异碰撞之中里的身份? 在这个全球化,信息化飞速发展的时代,当今的中国人应该如何看待关于身份,文化与历史的这些命题?我觉得,这是我想要在作品里讨论的问题。



【关于酒】


        酒,本身是一个极具文化意涵的字。

        酒,在普通字典里的解释却显得非常冰冷:粮食、水果、淀粉经过发酵产生乙醇而形成的一种酒精饮料。一般情况下,5%-58%的酒精浓度属于饮用酒的范畴,但其实,经过反复蒸馏烹制的特别处理,一些种类的酒,例如伏特加,也是可以达到96%这样的酒精浓度。

         关于酒,《说文解字》里的解释为:


酒,从水从酉,酉亦聲。就也,所以就人性之善惡。一曰造也,吉凶所造也。《釋名》酒,酉也,釀之米麴,酉澤久而味美也。《易林》白茅醴酒,靈巫拜禱。神嘻飮食,使人壽老。

        

在这里,酒这个字,作为动词,逐渐延展出了关于“变化,产生,与创造”的这个意涵。历经春夏生长与繁盛,秋实将近,物的生命,通过酿造发酵的这个过程中,得以延续与转变,最后变成了酒。这样一个缓慢的,线性的,累积着的,却也不稳定的状态,赋予了酒更加深刻的内涵。这就像是一个关于文明的隐喻:生命与生命在时间与空间的广袤维度里无限延展,伸缩,挤压,跌宕,沉积,然后缓慢酿造勾勒出,关于文化的结晶。风流蕴藉,甘洌香醇的味道与口感,意味着高度的浓缩,提炼的精纯,具有了足够高的浓度,因而让人面红耳热,感情翻涌,醺醺然,陶陶然,逐渐抵达一个完满的高点。

       在关于酒的只言片语里,最让我心驰神往的,总离不开十八世纪英国浪漫主义诗人约翰•济慈在《夜莺颂》里的文字:


O, for a draught of vintage! that hath been 

Cool'd a long age in the deep-delved earth, 

Tasting of Flora and the country green,        

Dance, and Provencal song, and sunburnt mirth!

O for a beaker full of the warm South,     

Full of the true, the blushful Hippocrene, 

With beaded bubbles winking at the brim, 

And purple-stained mouth                        

That I might drink, and leave the world unseen, 

And with thee fade away into the forest dim


哎,一口酒!那冷藏

在地下多年的甘醇,

味如花神、绿土、

舞蹈、恋歌和灼热的欢乐!

哎,满满一杯南方的温暖,

充满了鲜红的灵感之泉,

杯沿闪动着珍珠的泡沫,

以及唇边染上的紫斑;

我要一饮以不见尘世,

与你循入森林幽暗的深处

———— Ode to the Nightingale, John Keats 

约翰•济慈《夜莺颂》


        Vintage, 在英文里原本指代的是收获葡萄的酿酒时节,而后,逐渐引申为丰韵香醇,持久弥香的美酒甘醇,或是复古精致的审美追求。济慈的这段文字里,诗人通过词句的节奏与意象,缓慢而悠扬地把握着人们关于酒的叙事与想象:时间旅行的脉络,黑暗幽深的洞穴,夏季凝结着水珠的瓶口,绿土,鲜花,与阳光灿烂的直射;然后,舞蹈,歌唱,味道,与明丽而鲜艳的颜色,一切的一切,不断冲击着人们的感官,最后达成一种没有空隙的充盈浓郁,像是诗的酒,与,酒的诗,一种难以言喻的流连忘返。Hippocrene,传说是希腊奥林匹亚神殿中心的灵泉,水流喷涌,正是诗意与灵性的交汇伊始。而人们陶醉于甘醇美酒的那种的沉浸状态,大概就是灵感与创造力最为喷涌迸发的时刻。诗中最为形象的还是那个句 “purple-stained mouth”,沾染上紫黛的唇角,足像是一个偷饮了美酒的少年,在远处向你狡黠地一笑。那陶醉而欣喜的样子,似乎正是因为心神的高度契合,而让人挪不开视线。        

        诗中的这种紫,是葡萄经过榨取酿造形成的颜色,浓郁深厚,难以清除,所以一旦沾染,必然“魂牵梦绕,不绝余响”。酒,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强烈炙热的感觉。酒的深沉,不仅仅因为其本身浓度精纯,更因为其内在意涵的微妙与复杂。它就像是一组巧妙联姻的矛盾,在看似无法融合的两个极端里,达成了一种力量的平衡。泪与笑,生命的悲欢,天真与经验,出生与毁灭,都融汇在一处,稠密而复杂,难以言喻,却也深沉蕴藉。生命中那些曾经失去的,遗落了,被伤害的,最终又获得了的,无数的经历记忆,回环往复,最终沉淀成为一种复杂抽象的存在。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彼此,在这里,我们能够看到生命更为悠远广袤的全貌。

        关于酒的记载,北魏时期概述历史变迁人文风貌的《洛阳伽蓝记》里,有一段文字大概可以诠释酒之于中国人的精神风貌:


刘白堕善酿酒,饮之香美,经月不醒。 青州刺史毛鸿宾,赍酒之藩,路逢劫贼,饮之即醉,皆被擒获。游侠语曰:“不畏张弓拔刀,但畏白堕春醪。                     

            

        酒,是入梦的神飨。“经月不醒”,极具夸张之语,但却将醉酒的迷离忘我,描写地分外浪漫张扬。因为浓郁而沉醉,因为醉得深刻而可以游离于梦境与现实之间。那似是而非,若即若离的模糊界限之间,恰恰映照着人们心底隐匿最深渴望与幻想。天马行空,上天入地,脱离现实的束缚,在自由的精神世界里幻想徜徉。这大概就是酒的精神内核。热情,冲动,饱满,充实,这样的精神,如同婴孩,看似脆弱,却也满含着生命的鲜活能量。

         余光中有一句诗,极尽繁华:“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剩下的三分啸成剑气,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酒里勾衔着过往曾经无数个岁月幽歌,也牵引着历史上数个关于文化的高峰。当酒醒梦回,残杯冷炙,当酒精碰到火焰,文明在历史里迭宕,破碎,毁灭,燃烧,直至灰烬,生命达成了一种完满与寂灭的双重峰点。燃烧殆尽的感觉,酣畅淋漓,完整丰满,将生命推升至高点,将人的能量冲涌到极致,剧烈,炙热,悲喜揉杂,像是生命汇集于一处的起承转合,曲折往复,绵延流长。高峰与低谷,就这样在一个更加广袤的宏大维度中完好地呈现在眼前。我赴往沙漠,幕天席地。我点燃火焰,呼唤这样的圆满。黄沙与灰烬归于一处,我想,这是对于生命最真诚的凝视。    


【个人作品:酒神】




        2017年夏,我在腾格里沙漠无人区进行作品《酒神》的艺术创作。在向导团队的带领下,我们乘车驶入大漠深处。在一片沙丘广袤无垠的风貌中,我将二十米的白色布面、纸面长卷横盖大地,以身体、动作为基点,流沙,酒精,及汽油为材料,用身体在纸面,大地上作画,进一步探索,中国长卷写意与西方抽象表达艺术形式的脉络下,绘画,影像,与行为表演,在关于身份,文化,以及历史叙事的命题上,寻找一种更为自我,更为微妙的表达。




【Site-Specific 定域性】


        腾格里沙漠无疑成为了这个作品最为明显的特征。地点材料的选择决定了这部作品的基本特质——空间,场域,行为及材料的处理方式,使这部作品具有极强的在地性(locality) 与定域性(site-specific)。整个创作过程发生在沙漠中心,使用的主要材料均在当地获取,使用,完成,最后火焰的燃烧,让纸与布化为灰烬,同流沙一同安葬在沙漠的怀抱里。作为一个出生在北京,生活工作在纽约的艺术工作者,选择去沙漠创作,最大的原因在于想要在这个过程中开始理解个体存在与空间、场域、社群、民族之间的关系。在全球化、都市化、符号消费化影响日益深刻的时代,边界(boundary)这个概念与在地性(locality),及社会活动,公共领域(public sphere)之间联系日益密切。我想要通过这种“深入丛林,步入旷野”的亲身经历,寻觅到一种对于大都市多种族的框架关系另一个维度的理解,并开始解构自我和他者,隐私与公共,国别与文化的界限,以及最终突破界限的可能。

        哲学家尤尔根• 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把公共领域定义为“一种用于交流讯息和观点的网络”。德语术语 Öffentlichkeit(公共领域)包含了多种意义,它意味着一种空间概念,社会场所或区域,在这里意义被关联、分布和协商,以及这种集结的过程和整体。


“公共领域意指特定的机构、中介、实践;然而,它也是一种一般的社会经验范围,其中所有实际上或表面上对所有的社会成员相关的事情形成一个整体。在某种意义上来理解,公共领域一方面是为一些专业人士(如政客、编辑、组织官员)提供的一个场所 (matter),但是,另一方面,它也是一种涉及到每一个人,仅仅在人的思想中和他们的意识范围内才能理解的东西。”(Negt and Kluge,1993)


        《酒神》的沙漠长卷行为创作,一方面是艺术家的个人行为,处理个体感受与环境空间,及文化议题的创作实践,另一方面,也试图通过作品在全球化文化多极化视野下,完成个体与群体关系的审视,将未曾被纳入”公共领域“,未成为广泛交流讨论议题的另类地理空间,纳入到人们思维与心理地图之上,思索关注,重新发现荒芜与文明,沙漠与城市,人类活动与科技发展之间更为深刻的联系。




【The Touch • 接触】

人对于对于自我的认识来自于和他人的接触。社会学家查尔斯·库利(Charles Cooley)提出的“镜中自我”概念里认为: “每一个人对他人都是一面镜子,即个人对自己的概念是基于他人对自己的反应和知觉所产生。《酒神》的艺术创作中,行为表演结合行动绘画(action painting)的基本脉络,通过触碰,痕迹,身体与环境的相互影响,讨论关于个体存在与个体意识这个循环往复,交替呈现的过程。


就像很多抽象表达主义的画家,艺术创作中,画家/艺术家不避免的成为了作品的一部分。因此,观看者在思考理解作品全貌的时候,实际上是需要研究艺术家的身体在这件作品里的内涵及意义。《酒神》作品中,行走,即兴舞蹈,伸展移动四肢,以及使用肢体在画布上作画,这些自我意识强烈的行为,构筑出一次次关于痕迹(mark)与轨迹的叠加与重现,破坏和改变。脚印踏过流沙,划出的条纹,风沙飘摇,痕迹若有若无,随风而逝,出现与消失于一体,这一切的一切像是一个关于自我意识,文化身份的隐喻。具有自主意识的行为与具有自发性的潜意识,通过身体,及镶嵌在行为逻辑里的基本模式,构成了个人身份,文化语境;然而,这种身份,这种认知,本身又是一个流动而不稳定的状态,会与变化着的外界形成一种相互影响、不断更替的有机整体,成为一种对于身份循环往复不断跌宕的认知。

       

 法国精神分析学家拉康(Jacques Lacan)的“镜像理论”(Mirror Stage)详细解读了人类婴儿在6-18个月看到自己在镜中的映像,逐渐形成“自我意识”的神秘瞬间。


拉康用语言学的理论来解释两大阶段。拉康认为:能指是意识,所指是无意识。无意识象语言一样具有结构,是语言的产物。凝视镜像的幼儿自身是能指,镜中之像是所指。因此在拉康看来,存在着一种无意识的语言,这种语言是自足的,有自己的逻辑。它与日常生活中语言的区别仅在于能指与所指相分离,只有能指的相互作用,所指不在场。由于能指链断裂所出现的语言空白是他者语言,因此对一主体称之为无意识的东西被称为另一主体的语言,能指与所指扣住的结合,两者的粘合点始终是虚假的,因此所指始终处于一种漂离滑动的状态”。

       


使用潜意识进行艺术创作实际上就是重新呈现那种尚且无法被人解释的身体行为语言。20世纪初发展的超现实主义(surrealism)受佛洛依德《精神分析法》影响,展开了一系列关于意识与潜意识的艺术创作。当时的艺术评论家André Breton把超现实主义定义为“心灵在最纯净状态下的自由主义” (psychic automatism in its pure state),在这种思潮的影响下,自动绘画、自动写作(Automatic Drawing/writing)很多充满实验性,充满随机性的艺术创作逐渐在艺术圈产生。这样自由随性,映照性灵的艺术创作在之后的20世纪70年代由John Cage, Allan Kaprow, Yoko Ono等行为表演艺术家的影响下发展为一套更为完善的体系。

        《酒神》的行为与长卷的艺术创作里,沙漠里黄沙俯拾即是,脚印与身体的痕迹,使作品重要的视觉符号;但是这种影像的使用,相比于普通的绘画语言,更强调的是人类活动与个体存在的普遍性与客观性。在影像上,痕迹的呈现采取自动绘画的对于随机实验性的态度,强调动作本身,留下痕迹这个动作,而不是痕迹呈现出的单一结果。整个行为表演作品,是以时间为坐标,行为过程为基本形式,在沙漠这个巨大环境空间下,达成一种对于随机呈现、结果多样、流动变化状态的呈现。这个痕迹不断变化更替的整个过程,就像是每一个经由他人、社会、群体、国别、文化编制组成的个人身份一样,无数条时间线在这个节点上虬结交汇,覆盖粘连,消退更替,不绝如缕。关于身份与文化的定义,关于记忆中对于历史与价值的追溯,在这里,成为一种自我消解与自我维持并行的状态;持续,绵延,曲折,揉杂,永不间断,也难以消退。



【关于一个梦】


Bottom: 

I have had a most rare vision. I have had a dream—past the wit of man to say what dream it was. Man is but an ass if he go about to expound this dream. Methought I was—there is no man can tell what. Methought I was, and methought I had—but man is but a patched fool if he will offer to say what methought I had. The eye of man hath not heard, the ear of man hath not seen, man’s hand is not able to taste, his tongue to conceive, nor his heart to report what my dream was.. I will get Peter Quince to write a ballad of this dream..It shall be called “Bottom’s Dream” because it hath no bottom. And I will sing it in the latter end of a play before the duke. 

(V.i.82-86)


“我脑海里出现了一个最罕有的幻象。

我做了个梦,任何人都没有足够的智慧说出这是什么样的梦。

如果有人能详说这场梦境,他一定是头驴子。

我以为我…没人说得出来。

我以为我…我以为我曾经…

如果有人试着说明我以为我经历了什么,

那他一定是个斑衣傻子。

人的眼不能闻,耳不能视,

抬手而不能尝味道,口舌而不能思考,

更不必说以心去阐述此间幻梦为何物。

我要让彼得潘帮我为这个梦境写一首歌

我要把这那歌叫做“彼得穆的梦境”,

因为它如无底洞般望不见底。

然后我要在戏剧表演之后唱给公爵听。

————《A Midsummer Night’s Dream》 《仲夏夜之梦》


        仲夏夜之梦的重点,在于一个梦字。夜间的森林,是一种远离人类,远离世俗城邦政治的存在。在这里,精灵鬼魅,天神游侠皆可恣意游荡,无所拘束。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奇妙所在,情侣,仇敌,贵族,平民,纷纷在那一个夜晚不期而遇;在一个由精灵帕克(Puck)仙王奧布朗(Oberon)编制的梦境里,展开了一系列似是而非,荒谬魔幻,无法言喻的奇妙经历。

        彼得穆(Bottom)作为戏剧里的一个支线角色,是剧中一个编篮子的手艺人,在他的带领下,一群未受教育人微言轻的手工业者(rude Mechanical)组成剧团在公爵(Thesus)的婚宴庆典上,为城邦之主表演一出古典凄美的爱情故事(Thisbe and Pyramus.) 才疏学浅的平民尝试挑战“阳春白雪”的古典戏剧,于是各种词语误用、词不达意、前后矛盾的错误在平民的表演里层出不穷,更不必说他们糟糕的道具服装以及滑稽的戏剧效果。总之,一个严肃庄严的爱情悲剧就被那些对于原文一知半解的劳动者演绎成了一个笑料百出的”下三路“低俗短剧。

        然而,仲夏夜之梦这部戏剧中,Bottom这个人物却不仅仅是一个简单浅显的引人发笑的角色。他的存在,就好像希腊神话中不断推举石头走上山顶却又总被天神仍落山崖的西西弗斯,关乎着一个永远也没有办法开解的困局。在森林里的那一个夜晚,Bottom甜美地睡在了仙后Titania的花房里。第二天,魔药开解,“酒醒梦回”,看到的是自己在山野中里形单影只,人去楼空的无奈情景。他依稀记得,似乎他自己的脑袋突然变成了驴子,吓坏了伙伴,也迷失了回城邦的路;他似乎也想到,那个晚上他碰到一个美丽优雅的女子,与一众花草精灵,杯酒谈笑,好不快活。这样的他,迷惘了,困惑了,不知所措,却也格外欣喜。这样的梦境,是他无法理解的。这样的一种存在,失去了逻辑与因果的规训,变得难以琢磨,无法安顿。我认为,作为观众的每个人,回想这一夜发生的一切,似乎也无法理解这一夜的啼笑皆非与浪漫荒诞。

        当一个人,忽然坠落于世,芸芸众生般的普通无力,他/她应该怎样看待这样的一种际遇与存在?每每想到这个问题,我便总是难以忘记彼得穆的这个梦境,以及他的歌(Bottom's Dream)。他说:“人的眼不能闻,耳不能视,抬手而不能尝味道,口舌而不能思考,更不必说以心去阐述此间幻梦为何物。”在这里,所有的感官全部错乱般的缠绕纠缠,难舍难分,就像是囿于迷宫,迷惘困惑,无法开解的状态。而这种缠绕与矛盾,虽然复杂,恼人,涵盖着苦痛与悲欢,却又暗暗映射着一个永恒的存在主义困局。难以言喻,却又是生命中一个无法回避的凄美侧面。像是剧作家贝克特《等待戈多》里的那个场景,两个人站在浩渺抽象的旷野上,等待一个自始至终都不曾出现的人。那,是困局,也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惊心动魄。而我们在生活中,又何尝不是一个又一个的Bottom?彼得穆的这首歌,就是为我们每一个人写下的。






【关于酒神】

狄俄尼索斯(Dionysus)是古希腊神话中的酒神,奥林匹斯十二神之一。狄俄尼索斯(Dionysus)代表了戏剧宴飨的富饶与狂欢,同时也象征着恣意,混乱与毁灭。

尼采在《偶像的黄昏》里提及酒神精神:


尼采说:“肯定生命,哪怕是在生命最异样最艰难的时刻上,生命意志在其最高类型的牺牲中,为自身的不可穷竭而欢欣鼓舞———我称之为酒神精神,我把这看做通往悲剧诗人心理的桥梁。不是为摆脱恐惧和怜悯,不是为了通过猛烈的宣泄而从一种危险的激情中净化自己(亚里士多德如此误解);而是为了超越恐惧和怜悯为了成为生成之永恒喜悦本身———这种喜悦在自身中也包含毁灭的喜悦……”


Saying Yes to life even in its strangest and most painful episodes, the will to life rejoicing in its own inexhaustible vitality even as it witnesses the destruction of its greatest heroes — that is what I called Dionysian, that is what I guessed to be the bridge to the psychology of the tragic poet. Not in order to be liberated from terror and pity, not in order to purge oneself of a dangerous effect by its vehement discharge — which is how Aristotle understood tragedy — but in order to celebrate oneself the eternal joy of becoming, beyond all terror and pity — that tragic joy included even joy in destruction. 


腾格里沙漠的创作确实与存在主义哲学的影响密不可分。很多时候,我可以静静地凝视生命的起与落,开始与结尾,出生与陨灭,观摩到个体生命的命运,一个关于自身体验的永恒性总结。就像是我思索西西弗斯神话,就像是我可以体会彼特穆(Bottom)对于那个梦的微妙心境。


酒神,象征着混乱与狂欢,力量与毁灭。燃烧,耗尽,达成生命的最终极,对于我来说,似乎是一个足够心驰神往的状态。那种燃烧到生命终结的酣畅淋漓,一直以来都是那么地可遇而不可求。在那里,没有懦弱,没有迟疑,没有计较,没有保留,将生命的全部献给那一切的可能,犹如赤子一般的清爽纯净,形同神祇一般挺拔坚忍,穿过迷雾丛林,向着远处的风景,星夜前行,不知疲倦。


我使用黄沙,汽油,酒精,火焰,到腾格里沙漠无人区里的创作,就是想要完成一部关于“酒神精神”的创作。当价值面临毁灭,迭宕,挤压,逆流,当那些关于身份、文化、国家、历史的春秋大梦,与现实碰撞,与历史洪流相错,在一片断壁残垣间不知所措,无以为继,当无数条脉络,纷杂缠绕,过往和曾经,理想与幻梦,在人们各自生活的实景中交替呈现,我希望,《酒神》作品的创作可以成为一种精神地图的可能。让我在迷惘困惑的时候,仍可以记起那些魂牵梦绕的坚持与执着,那些或许青涩却熠熠生辉的个人理想。在酒醒梦回,醉意阑珊之际,仍可以带着三分恣意,两分落拓,还有剩下几分满含醉意的浑然不觉,诚恳而真心地追求着心中的那些春秋大梦,从罅隙中重生,成长,延续,并且找到与世界,与自我和解的方式。

————2018.3.30




参考书目名词【Reference】:

《洛阳伽蓝记》简称《伽蓝记》,中国古代佛教史籍。书名中“伽蓝”一词,即梵语“僧伽蓝摩”之略称,意为“众园”或“僧院”,是佛寺的统称。是东魏迁都邺城十余年后,抚军司马杨炫之重游洛阳,追记劫前城郊佛寺之盛,概况历史变迁写作的一部集历史、地理、佛教、文学于一身的历史和人物故事类笔记,成书于公元547年(东魏武定五年)。后世将《洛阳伽蓝记》与郦道元的《水经注》、颜之推的《颜氏家训》并称为中国北朝时期的三部杰作。




抽象主义(Abstract Expression)又称抽象表现主义,或抽象派。二战后直到20世纪40年代早期的一种绘画流派。二十世纪40年代中期出现在纽约,与纽约画派相联系的一种绘画形式,抽象表现主义豪放、粗犷、自由的画风,反映美国人崇尚自由、勇于创新的精神,却也隐含现代人内心焦虑和苦闷的悲剧情调。波洛克为创始人。画面效果有接近中国书法艺术的趣味及美感。


超现实主义【surrealism】



自动绘画【automatic drawing】André Masson.1924. Ink on paper.

André Masson began automatic drawings with no preconceived subject or composition in mind. Like a medium channeling a spirit, he let his pen travel rapidly across the paper without conscious control. He soon found hints of images—fragmented bodies and objects—emerging from the abstract, lacelike web of pen marks. At times Masson elaborated on these with conscious changes or additions, but he left the traces of the rapidly drawn ink mostly intact.




                  


行动绘画【action painting】

女性艺术家Janine Antoni把行动绘画与行为表演结合在一起,在作品里表达关于女性主义的政治主张和诉求。作品“Loving Care”里,Janine用头发沾满颜料,以身体匍匐在地面上移动,留下痕迹。


Dionysus(狄俄倪索斯)诞生的神话:

在奥林匹亚圣山的传说中,他是天神宙斯Zeus与凡人女性塞墨勒Seleme之子。天后赫拉嫉妒凡人女子得到宙斯的宠爱,便伪装成老妇人怂恿塞墨勒让宙斯展现天神的原型,最终悲剧发生,塞墨勒在宙斯展现天神本体的时候被雷电击中,死于大火之中,而其腹中的还未足月的胎儿,酒神狄俄尼索斯,也在火焰中诞生。宙斯把婴儿缝在了大腿里,直到孩子足月,酒神狄俄尼索斯才得以真正降生于世。


【Mirror Stage】

6~18个月的婴儿不能区别主体与客体,自身与外部世界,此时婴儿还没有明确的自我中心,自我与客体处于一种封闭状态,它经历三个步骤:婴儿与母亲同时出现于镜子面前时,婴儿只看到镜像,不能区分镜像与自身,自身镜像与母亲镜像;可以区分镜像与自身;因认出镜像是自己而高兴。婴儿从外在客体的反射中得出“我”的观念,这便是误认,它既是自身,又是异己,这一行为误认(misrecognition)了自我。其实自我便是这样建立起来的,并籍此支撑起虚构的统一的自我感觉。





Bio 

个人简介


邢云馨(Scynge Xing) 是工作和生活于纽约的艺术家。她的作品从多个领域和话题讨论了在全球化现代化语境下,个体存在,对于文化,历史,身份及性别等议题上的表达与诉求。 她一方面重视经典价值在当代的诠释与重塑,并以此为出发点,开启了一个关于“琴棋书画诗酒花”这个概念的行为艺术主题创作,进一步讨论了艺术与当代日常生活之间的关系与意涵; 另一方面也重视自己作为华人在国际上的文化与政治身份,并以此为出发点质疑了东西方二元对立文化地域分野下出现的意识形态与思维悖论。她的作品使用绘画,摄影、视频、行为表演、声音装置等多种媒介,在对艺术进行哲学和社会思考的语境基础上,重新探讨了当代华人对于文化身份及民族精神的理解与诠释。部分作品展览信息如下:


2017 - “Manifestos Unheard"行为艺术展,25East画廊,纽约

2017 - BABZ艺术书籍博览会,布鲁克林,纽约

2016 - “RE/Collection,” Skybridge画廊, 纽约

2016 - “Two by Two,” 25East画廊,纽约

2016 - “Redefine,” 南方大学美术馆, 田纳西州,美国

2016- “Women’s Work,” Old Court House 艺术中心, 伊利诺伊州,美国

2014 - “艺术家作家秋季年展,” 艺术圣所:IONA,田纳西州,美国


以行为艺术作为主要的创作重心,邢云馨 (Scynge Xing) 也是“The Moving Company”行为表演艺术团体的成员。雕塑与表演艺术家Tamar Ettun作为团队的核心, “The Moving Company” 致力于在公共空间建立临时雕塑,讨论身体、行为、情感、空间与物(Object)之间的关系, 并探讨了以行为艺术为媒介唤醒人们移情共鸣(empathy)的人文主义可能性。当雕塑,行为艺术与后现代主义舞蹈之间的边界逐渐趋近,“The Moving Company”希望可以作为新锐行为艺术的实验室,不断与情感、人群、社会发生联结,拓展人与人,人与物,人与空间关于文化与群体的边界。 部分作品展览信息如下:



2018 - BLUE, NADA新艺术交易商联盟博览会, 纽约

2017 - Eat a Pink Owl,  Fridman 画廊, 纽约

2017 - 纽约中心公园公共艺术50周年艺术庆典,纽约

2017 - Part Pink,Katonah 艺术博物馆, 凯托纳,纽约

2017 -Transition from Pink to Orange, Forward Union公益展, 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