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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源文学》第6期(上)

2020-10-07 06:25:52乾文学

【乡愁贵州,长诗唱响】

如此乡愁,一点感想


    ○蒋郁相


    “舍不得乡愁离开胸膛”系列长诗7万行、20部,是“乡愁贵州”文化工程的集中体现,是领导的关怀鼓励和诗人的拼命硬干。相信,诗史的未来不会忘记2017年的所有和2018年的春天,不会忘记李裴、李发模、欧阳黔森、杨杰等这些名字。

    乡愁,是我们离家或居家者固有的异地情怀。来来去去,如同月亮的脚一样,总是那么无奈,又是那样的亲切。它在历史的前行和变迁中被扯撒出来,尤其是以诗的名义带着阵势表达出来,其间的情感一定是美丽而真挚的。

    当然,路途有远近,爱恋也有深浅。乡愁,就字面来说,“愁”是你在家乡的那颗心上,住着一个“秋”,这个“秋”,本身就是一首很长的诗了。我感觉到:它是写在家乡的人、事、物,写家乡的文化底蕴、民俗民风和人文情怀。

 这些长诗,涵盖了习总书记关心关注的最美村落花茂,涵盖了国务院公布的全国特色小镇中贵州小镇的代表,比如茅台、西江、朗贷、旧州、青岩,涵盖了贵州的特色古镇土城、丙安、广顺、洛龙、锦屏、镇远、敖溪、寨英、下司,还有“黔西北之肾”草海,亚州第一“长洞王国”绥阳,以及贵州最具地方特色的沙滩文化和苗族文化。它从古老和蛮荒向我们一步步走来,而今已然“白富美”了,已经走出了国门,走向了世界

 在历史烟云里,我们的祖先给贵州留下了许多宝贵的财富,无论是人文历史的,还是环境和民族的,无论你走到哪里,都是我们的乡愁。二十部长诗隆重推出,这种团结向前、重拳集束式的展现,是有方向和路标的。它锻炼贵州的诗歌队伍,也体现了贵州诗歌的百花齐放。特别可喜,“舍不得乡愁离开胸膛”系列20部长诗,经中共贵州省委政研室牵头,省住建厅、省文化厅、省旅发委、省新闻出版广电局、省文联、贵州日报报业集团、贵州电视台、贵州省作协等积极参与,再由省诗人协会全心组织贵州40名一线诗人和20位摄影家历时一年深耕,共同完成了这次展现。

 来吧,这里有以诗画方式讲述的贵州儿女脱贫奔小康的精彩故事,有以诗画故事讲述的“诗栖贵州”、百姓致富,有以诗画形式交混彰显的山水贵州、贵州特色古镇历史……

 长诗如河流,有急有缓,生命里的包容和连贯是有力量的,有源泉和风景的。

 乡愁贵州,长诗唱响。望诸君静下心来,感受一下这份乡愁,而后捧出自己的乡愁,我在《黔源文学》等着你的乡音。

                                                         长诗研讨会现场

【20部长诗节选】以飨读者

一.《王之背后》节选


       ○李发模


序 诗


俯仰须长歌,七亿载已逝,

七亿载非小数,然皆在石中藏。

当地人称之“石儿”,亦即“十二”也,

十二,一禅意之数,共宇宙之消长,

然纵横千古,又有几人知? 

              ——题记

  

1

我断定自己是外星人,

心跳动,血汩汩,

乃天外行星的某一颗

 

时空也有问,既问我须答:

星海不息旋,背后是啥?

是虚无;

虚无的背后又是啥?

乃生有;

生有的背后呢?

为十二!

2

十二生肖,括华夏龙族十四亿;

十二个月,旋出古今春华秋实;

十二地支,地生万物;

十二乘二加四,

在地二十四季节,在天二十八星宿。

3

十二之“十”,

坦然而立、刚直而立,

是“石”也,

石与水暗恋,生“二”,

乃灵肉之许诺,情爱之立誓。

 

十二之“二”,

“二”在“人”上是“天”,天下十二——

“以国为家兮,华夏为号;

炎黄为旗兮,阴阳为道;

中庸为德兮,龙凤为图腾;

山水为亲兮,仁爱合抱。”

 

十二乃“王”,

王之背后兮,藏日月而“易”。

                                        蒋郁相与李发模(右)老师合影

第二章  时光大势


第二部分:童年地球和时空妈妈

1

妈妈,我头两侧长出耳朵了,

幺儿,那是洞穴,遇风雨,

要听雷公爷爷的教训。

2

妈妈,我脸上出现孔洞了,

幺儿,那是双河溶洞群,是你的七窍,

是让你学会吐纳,

以地心观天,宽怀包容。

3

妈妈,水洞岩穴在尿尿,你可别打它!

幺儿,那是暗河,之上还有天坑,

青山吃了老天婆婆的乳汁,自然要拉撒;

妈妈,鱼儿如尿尿撒进双河谷,真好玩!

幺儿,那是水洞怀孕,生出来的宝宝。

4

妈妈,谁在我身上划个口口?还流血呢。

幺儿,那是清溪河漂流,

红色救生衣,像阳光穿在漂流者身上,

随波而下,他们正去赶海。

 

妈妈,听说清溪峡是三峡[1]哥哥的妹妹,

是啰,妹妹很美,人们都说:

她还很像桂林山水。

5

妈妈,我要戴日月的帽子!

幺儿,妈妈给你;

妈妈,我要穿中国峡谷的裤子!

幺儿,妈妈给你;

妈妈,我还要去九道门玩玩,

与五峰岭扳扳手劲!

幺儿,要听天地的话

好自践行“天人合一”。

6

妈妈,人类住岩洞,后来住树上,

是你喊他们下来的吧?

草房、土屋、楼厦,

还想搬到天外去住,

到那时,谁来陪我?

幺儿,你要盖好蓝天的被子,

臭氧层破了,全世界在补,

如果屋漏,你去双河客栈借宿。

7

妈妈,人们叫我十二背后,

十二是王,王的背后是什么?

我王,王之背后,

有五千年文明史,四十六亿载基业

妈妈为你修建“天人合一”之宫殿,

安神龛,儿应以红纸黑字,

端正书写“天地君亲师位”六字。

 

我晓得,妈妈,

前五字应站着写——

“天”字,“人”不顶天,

不可与上面一横相连;

“地”要连土,“土”“也”不能分开;

“君”不开口,寓天子不能乱语;

“亲(親)”字不闭目,寓高堂永存;

“師”字不带刀,去左上一撇;

“位”字要坐着写,以示敬重。

8

我王,

石笋,是握在崇山峻岭手中之巨笔,

铺岁月为纸,

按华夏古国之尺寸,国际之标准,

书写社稷兴亡,事关油盐柴米,

培护好龙种之根土,

我王,落墨应山清水秀。

9

妈妈,我曾猜过山的年龄,问祖坟,

祖坟的祖坟说:孙子哟,

我们都是过客,山才是主人;

我王,山里水是出色之女性,

欺山莫欺水,祖训曾说:

切莫错读飞瀑之姿式,

忘了爱的乳汁滋润着繁衍。

10

妈妈,请授我尊山敬水的秘诀!

我王,祖德流芳,人勤靠一“俭”字;

宗功浩荡,遵法也一“检”字;

礼乐百年,恭请一个“柬”字;

诗书千载,提炼一个“简”字,

四字同音,

树发千枝根共本,江流万派水同源。



[1] 三峡,指长江三峡。 

           著名诗人、中国作协诗歌委员会主任叶延滨在研讨会上

第五章 几纪年花名册


第二部分:诗乡印象

1

一朵云到湖里产卵,孵蓝天,

鱼儿登枝,

你瞧,楼影也映入水中洗脸。

 

一城街市,人要体面。

市容也要体面。

2

清洁工,在打扫落叶,

她们的报酬是白云,还有蓝天。

阳光路过街道,

闪亮的眼神是她们的勋章。

3

高楼高了,山变矮了,

鸟儿飞上阳台,

把一个养花之老人,

叫成山之名字。

绿树于园区写山青,蘸一河浪碧。

4

山于高处打造天空,水于低处打造田野,

人于其间,打造十二背后——

林竹守候的一条条河,

菜蔬拥护的一座座山,

园区装饰的一块块地,

山水滋补的一座座庭院,

青草回家,桃李到檐下。

 

预订的唐宋元明清和民国

齐聚古镇,

广场容纳的天南海北,

平湖端明镜照晴空,

也高远了许多。

李发模:著名诗人,贵州诗人协会主席,原贵州省作协副主席。


二.《花香村茂》节选


     ○陈灼未言

序 诗

1

夏至这一天暮晚我抵达花茂

在稻田边的农家客栈安顿下来

雨没有半点停息的意思

依旧苍茫辽阔地下着

百步开外,云雾牵连

雨声中的村庄氤氲一片

我与花茂的初见如此之美

令我的心

一下子生出羞愧——

我猛然想起

已经多少年

不曾夜宿村庄

我猛然想起

已经多少年

不曾淋过乡间的雨

我想我应当趁着雨声未歇

烟云未收

只身走进这无边的雨

像一棵稻子

一棵青草

一棵树……

在花茂的水土

作一株露天的草木

 

我在雨中站立

在自己的世界里

练习归来

突然有一柄伞

带着加重了的雨声

在我的头顶撑开

回头看见

替我举伞的老奶奶

目光怜悯

神态安详

雨水已经打湿了

她的头发和衣衫

我几乎要长跪下去

叩拜这位素昧平生的老人

恭谢她用菩萨的心肠

爱惜我这个初来乍到的晚辈

2

这个夜晚的天是空的

村庄只剩下雨声

 

我静默于窗前

我看见,远远近近

高高低低

闪闪烁烁的红灯笼

疏朗缥缈

倒映在稻田里

没有言辞能够表达当前的境界

3

这个夜晚的天是空的

村庄只剩下虫声

 

我已经走进了睡梦

在我的睡梦里

庄稼和蔬菜

健康地活着

鸟儿站在牛背

缓缓经历春天

房前屋后的李子花

三三两两

一团一团地白

坝子中间

割草的女孩直起腰身

她听见,年迈的娘亲

站在房前的樱桃树下

喊她吃早饭

一只母鸡

拖着一群小鸡娃

“咯咯咯咯”地走在田坎上

小学校

有人敲响了屋檐下的钟

……

 

从梦中出来

才感到痛

才发觉无力返回

向粗布裙钗

长辫及腰的妹妹

道一声珍重

道一声珍重

4

这个夜晚的天是空的

村庄只剩下风声

当我再次睡去

一个小小的伤口

托梦给我

说她痛

我给她吮吸

给她敷上

嚼碎的青蒿

我还来不及

用菜叶和草藤

给她绑好

就醒了

我不知道

这个割草的时候

茅草划下的

小小伤口

能否再一次归来

让多年以后的我重新替她包扎

 

这个夜晚的天是空的

村庄只剩下静

     贵州省委宣传部副部长、省文明办主任李朝卉研讨会上

第五节  乡亲们都笑了


那位来自中南海的客人

告别小广场

打乒乓球的孩子

走过一段沧桑

土篱墙

走过摆满红辣椒盆景的小院

莲叶田田的池塘

来到这普通农家

草木青葱的庭院

和乡亲们围坐

唠家常——

 

“党的政策好不好

要看乡亲们是哭

还是笑”

         ——题记

1

布谷鸟世居深林

这催耕的使者

春神的化身

我多年不曾听见他们

爽朗的啼叫

 

现在,一只布谷鸟

正在对面的山上

故人似的

一声又一声

喊我——

 

麦咕,薅苞谷

麦咕,薅苞谷

……

 

我看不见他

在远远的地方

他每叫一声

我就心动一回 

2

一滴露珠

落在了我的额头

抬头看见

每一枚叶子

都挂着一盏

亮晶晶的灯笼

 

太阳刚刚翻过山顶

太阳呀

她未现身之前

我和这个小小的村庄

已经切身感受到她

来自天堂的光

 

万物还未尽现

半山以上

一场大雾缓缓移动

好风景

要慢慢揭开

 

而鸟儿已经开始飞翔

歌唱

 

鸟儿飞翔

鸟儿歌唱

整个村庄没有一支猎枪 

3

看得见山

望得见水

记得住乡愁

 

我在花茂

继续行走…… 

4

范大姐的遗憾

是来村里演出的

心连心艺术团的演员

在她的小馆子

吃肠旺粉

却没有想到

和他们照张相

 

当时只顾忙,她说

如果他们再来

她一定要和他们

合影留念

 

她的早餐店

平均每天毛收入

五六百块钱

一年的净利润

六七万

 

我说不止吧

范大姐咯咯咯地笑起来

这个说话一脸笑的

范大姐

显然给我打了埋伏 

5

大半辈子制陶

卖陶的老人

身体硬朗

清闲地斜躺在

门外的竹椅上

 

他不再没日没夜

没完没了地

和泥

制胚

烧窑……

挑着坛坛罐罐

碗碗盏盏

风里雨里

起早贪黑

走村串寨讨生活

 

苦日子已经到了头

这个一辈子

与泥巴打交道的老人

对我说,现在

偶尔动一下手

对于他,制陶

已经是一种享受 

6

陶艺街很小很小

去去来来的人

牵起线线

 

陶器店里,一位制陶的

年轻人

他的头埋得很低

逐渐升起的泥胚

带着他的鼻息

快速地旋转

 

成群结队的孩子

远游而来的恋人……

揉泥

托胚

在泥胚上画画

刻字

……

体验的乐趣

感染着驻足的游人 

7

姓母的青年

已经把制陶体验店

开到了外地

他的梦想

是把体验店

开到更多的地方

 

他悄悄告诉我

陶艺馆

客栈

门店出租……

这两年的总收入

有七位数

 

一个农民,一个

百万富翁

和我摆谈的时候

笑起来一脸憨厚

8

邻村的农民书画家

来到了花茂

在这间出租屋里

他画山水

在纸上行书

把一个农民的情怀

倾注于笔墨

我向他讨了一幅

花茂的风光

我想花茂的时候

打开他作的画

兹个花茂

就会向我扑面而来 

9

回到花茂的张小妹

在家乡成立了一个

文化创意公司

她开发的产品

一盏灯

一瓶酒

一张纸

一柄伞

一幅画

 

她还想推出一首

花茂的歌

叫作《花茂归来》

 

她在歌词中写道——

 

有一盏小小的灯

照亮回乡的路

泥土做着梦

流水唱着歌

牵着你的手

去那故乡游

水车转不停

花开花茂山水秀

花间一壶茶

林下一杯酒

相逢说出故乡愁……

 

10

土地流转给了公司

只留下一点菜地

不做农业了

牟大姐成了村里的保洁员

她是六个保洁员中的一个

 

牟大姐工资一千四百多

她感慨地说

收入有点低

但和过去比起来

已经好到天上去了

以前

巴心巴肠奔生奔死

耕田种地

一年磨到头

没吃顿好的

没穿件好的

没得过清闲

 

钱再多,也不够用

将惜一点

勤快一点

农村人,懒懒散散

要不得

 

和我说了几句

她又笑了起来

说,我家阿个跑货车

他找的钱

不交给我,就交不了差

 

旁边的人跟着笑起来

打趣牟大姐

说她妻管严

11

六十多岁的母师傅

是一个老电工

只要有活干

他从不推辞

 

他的屋子租给了外地人

一年的租金

两万多

租期三年,六万租金

一次付清

 

没活干的时候

他会去溪边钓鱼

在村里走耍

我说您可以安享晚年

不用干活了

他笑着说

自己还硬肘

做活路,是别人找自己要手艺

不是自己

找别人要钱

 

找别人要钱

哪怕是儿女

也不是个话

 

怕吃苦

不干事

又想过好的生活

天下哪点有这样的道理

母师傅又说

母师傅的话

实在是很有道理 

12

城里面的年轻人

来到了花茂

有的开餐馆

有的经营

旅游纪念品

有的做起了

土特产网店……

这个姓刘的小兄弟

执意邀请

到他的店里

品尝盬子鸡

 

好味道要共同分享

一锅热气腾腾

香味缭绕的盬子鸡

端上桌子

我急忙用手机拍下来

分享到朋友圈里

 

我又发了几个

大拇指 

13

一位头戴草帽的

老大爷

在房屋间的一小块

稻田里

薅秧

 

我站在路上

和他打招呼

他在稻田中抬起头来

满脸含笑

他的意思

留着这块稻田

是为了给自己

留下一点念想 

14

老人坐在檐下的竹椅里

她的双膝

顶着圆圆的竹筛

竹筛里,新摘的豆豆

一身青衣

 

一只猫

依绕在老人的脚底

忽然拉直了身子

喵喵喵地叫几声

跳进了老人的怀里

 

白发的老人腾出手来

抚了扶怀里的生灵

 

雨又落了下来

回头看见

雨花在院子里

不断转瞬即逝地开放

檐下的老人

仿佛我故去多年的祖母 

15

百年木屋

一棵上了年纪的核桃树

挂果的枝叶越过竹篱

伸到了院子的上空

 

竹篱进门的一面

挂着一个竹筛

一个甑盖

一个簸箕……

 

三个孩子

蹲在院子的花草里

做游戏

一只小狗

不时撕咬着他们的衣角

一只母鸡

“个个大,个个大”地叫着

让安静的村庄

心思荡漾

16

匠心园里

酿酒的人在上甑

柴火的红苗

舔出了灶膛

 

制醋的人打开了瓮缸

远游而来的人

在农家书屋读书

在小雨中散步

 

打铁的炉子红光闪耀

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得很远

爆米花的老人抬起了铁炉

又一锅苞谷泡儿

就脱身出来

 

匠心园,这个省委书记

命名的移民安置小区

有多少旧日子的景象

在这里可以觅见 

17

“红色之家”农家乐的

院子里

干净的青石板上

摆放着三五条板凳

三两张木椅

一只旧茶几

 

这是一个朴素的场景

这是一场珍贵的记忆

 

那位来自中南海的客人

告别小广场

打乒乓球的孩子

走过一段沧桑

土篱墙

走过摆满红辣椒盆景的小院

莲叶田田的池塘

来到这普通农家

草木青葱的庭院

和乡亲们围坐

唠家常——

 

“党的政策好不好

要看乡亲们是哭

还是笑”

 

乡亲们都笑了

回忆起那幸福的往事

“红色之家”这对忙碌的夫妇

发自内心的笑声

感染着涌进院子的游人

 

平实的话语

让乡亲们温暖

闪光的思想啊

必将永远流传

欧阳黔森:著名作家、贵州省文联主席、省作协主席。


三.《亚鲁,我的王》节选

      

        ○肖仕芬 杨杰


序 诗


母亲告诉亚鲁,江河不能逆流

我骁勇善战的王选择了仁慈之路

退避三舍,向宽容之地的进发

 

那天,大雪遮天蔽日

我的王没有哭泣,望一眼故土

喊一声“退”,就再也没有回头

十万里远途浇灌出火焰

阳光复活的一切开出花朵

             ——题记

1

我的亚鲁经常给后人回磕头礼

亚鲁说,有人把你当祖先的时候

收的磕头礼多了就不知天高地厚

 

所以要对孝心满满之人回礼

让他们跪拜自己的父母和山水

也要给那些心直口快之人回礼

让他们直言不讳一针见血

教化心怀鬼胎之人归来 

2

王躬身行礼的姿势

是卡在我眉间的石头

 

我的王说,世间不论有多少赞许

也不管有多少悲伤

多少磨难和多少丰厚的收成

都是上苍的恩赐

而非应得

3

亚鲁说,要提防人类的阿谀奉承

把一个人推到曲高和寡之后

以为自己真的成了仙

而在别人眼中恰是成了妖

 

妖,站着指手画脚

以为自己真有那么高大 

4

其实,我的祖先从未战败

我的王一直骁勇善战

奔赴万里苦耕千年

今天瘦弱成了我的诗句

 

比如,我的王说胞弟是用来疼的

自己可以打马迁徙另辟蹊径 

5

回溯千年,王的迁徙

是一部悲壮的史书

有疼痛有悲伤有无悔

 

尽管纯朴的麻山父老一语不发

尽管深藏我的王于内心

尽管被一朵云深深珍藏 

6

阅读我的亚鲁来时之路

河无语川无言

唯有一双随时要燃烧目光

暖暖

 

我的苗人始祖蚩尤

从《史记》里踩着尊严走来

那场五千年前的逐鹿大战

打开我苗人祖先的迁徙之旅 

7

九黎,三苗,南蛮

我的祖源几经颠簸到达商周

那一年,我的英雄

智慧的王者降生于商周

那是一个春天的凌晨

山水欢呼日月同喜

 

那个时刻,古老的预言

复活了另一个预言

母亲抱起哭泣的英雄

以仁慈抚慰王的惊恐 

8

王的万里河山常常闪过我的脑际

我知道那是东郎用灵魂抒写的赞歌

至于那些天文、地理、疆域、家园

都是我在春天为亚鲁开出的花朵

 

祖先的暗召是时光粉碎的容颜

我的王啊,该以怎样的方式

描述你的万里退让,该以怎样的心胸

感悟你万物同祖、天下一家的博大

我该如何给你搭一个台子

让你走上去讲述

为何止步于一朵紫色的祥云

 

这些正是王的童年

一个美好的回忆

《亚鲁王》史诗直译

“波尼桑带亚鲁打猎,

波尼桑领亚鲁射鸟。

亚鲁教波尼桑射箭,

亚鲁带波尼桑舞镖。

在疆域纳经,亚鲁和波尼桑一起射箭,

在王国纳经,亚鲁与波尼桑一道舞镖。

波尼桑的悲情是由那阵开始,

波尼桑从那时开始流下眼泪。” 

9

东郎是王留在世间的舌头

东郎说,我的亚鲁骑马飞越天际

杀戮中叫声切切尸遍旷野血流成河

我的亚鲁携妻带儿

在婴儿的哭泣声中上路

 

亚鲁说,“可怜我的娃儿

别哭啦,七千追兵紧紧随着哭声而来

歇歇吧,我们煮午饭吃再走……” 

10

退,是谦逊是礼让是大贤

王者治人事天下第一义

以谦和退让为道

以君子大义为根

以百姓冷暖为基

 

或许是祖奶奶的神谕

或许是因为天下父亲威严的面孔

我的亚鲁成王之前必须背负凄苦 

11

或许是因为母亲忧伤的眼神

面对苦难你没有放弃尊严

面对纷争你没有背弃部族

你面向远方发出血誓

母亲是永恒的故乡

 

长江溯回的惊涛骇浪被你攥在手心

你怀念母亲唤你乳名的岁月

你告诉儿女最真实的信仰

就是母亲对江河的凝望 

12

母亲告诉亚鲁,江河不能逆流

我骁勇善战的王选择了仁慈之路

退避三舍,向宽容之地的进发

 

那天,大雪遮天蔽日

我的王没有哭泣,望一眼故土

喊一声“退”,就再也没有回头

十万里远途浇灌出火焰

阳光复活的一切开出花朵 

13

王说比忧伤更沉重的不是退让

而是一份安宁

是静听秋天的那片落叶

随狂风的吹捧而不迷失方向

 

落叶常常怀念一些花朵

比如我的王走了三千年

依然在我出生的这片土地上

用脚步和战袍丈量高原

然后搬下一块一块的云彩植入梦想 

14

母亲的梦想是拒绝贫困

拒绝朴素之外的愚昧

母亲教导我要感恩麻山

是的,麻山给我的王安息之地

我坚信一条河的背脊

一定会撑起母亲的丰衣足食

 

我的麻山丰衣足食了风调雨顺了

我的王国就康庄大道了

我这个小小的挚爱祖先的公主

就能安心做一个牧马的人

从这个春天开始为王写诗 

15

诗,在一张干干净净的纸上行走

我的灵魂与祖先相遇

从此我不再是一个孤单的孩子

东郎口中流淌的忧伤古歌

依然是王的谆谆教诲

王给自己的灵魂一个“退”字

一个“退”足以抨击人性所有的弱点

我坚信,这是坚毅的王的象征

我的王扛起群山,喊“退”

疾飞的马蹄惊醒午夜 

16

我拨开群山,望不到边的巍峨

让我泪流满面,我捧起流水

敲山喊灵,我的麻山打开一个缺口

一个民族的凄楚开始光明

 

退,不能以简单的“败”来定位

也不能仅用“怕”来结尾

我看见王将一把剑含在嘴里

一直没有松口,直到母亲的眼泪

冲洗剑上的寒光 

17

我知道,你喊“退”的时候

那把剑已从你的喉咙滑到肝胆

你屏住气忍住疼告诉自己

退,可以减少更多的血腥

但你没有想到你的那一声“退”啊

河山,捆绑所有的经书为你送行

 

仿佛,我在《亚鲁王》里看见我的祖先复活

“亚鲁王披着树枝,身上像榕树枝丫,

亚鲁王披着绿叶,身子如豆冠树叶。

亚鲁王在树叶的掩饰中静静等候,

亚鲁王在枝丫的隐蔽下焦急等待。

兔的天,

龙的时辰,

天空太阳火辣辣”

 

我的王啊,你的公主当然记得

两个绝美的王后是你一生最疼的隐疾

她们的遗言,最后化作风雨

一半与你同行,一半奉你指令

宠爱我的前世今生 

18

王永远不要责备我的母亲

她们隐于高原,生下了我

她们站在黎明,让草木繁生

很多次,我虔诚的眼神

看着东郎的眼睛与你的灵魂对唱

我就开始畏惧

 

我不担心人死去变成“鬼”

我担心的是人心死了变成“魔”

于是,我听见王已归来

“退”回了故里

我们团聚

                         杨杰(右)与叶延滨(左)老师合影

第四部分 大美为『王』


小米酒

 

亚鲁在王宫的门口搭一口三千年的锅

蒸熟无洞无虫的小米

直到通体晶莹

直到叶香和茎干的精髓流出水

甜滋滋经过山水一样的年华

散发一阵一阵板栗的香

 

王啊,小米酒是你和阿哥的最爱

那个陪你征战的阿哥

常常在不知不觉中醉去

抱着故乡酩酊大醉

醒来全是喜悦

         ——题记

 

1

我的亚鲁离开战事纷争的中原

那些河川就开始断流

昔日肥沃的土地被烈日烤焦

燃烧的样子如同战马嘶鸣

 

时间的血红从历史的废墟中站立

亚鲁清晰记得自己的疆域

在高原神性的大地上开出奇妙的江河

2

高原的小米开出的花朵如一张张手绢

抹干春天的眼泪,

我的麻山小米花越开越金灿灿

让夏天感到沮丧

 

东郎说“亚鲁王带七十个王后,

亚鲁王领七十个王妃,

到岜炯阴上方,刀耕火种撒小米。

到岜炯阴下方,火种刀耕育小米。

亚鲁王日日照料细粒小米,

亚鲁王夜夜守护珍贵小米。

小米发得棵棵整齐,

小米结得粒粒饱满。” 

3

王说,打开所有的花朵和绿叶

为小米的到来铺路

让小米走到哪都就有山有水

让小米花内心高贵的紫色保留

让其紫到内心发红

 

于是,小米按王的旨意

熟透之前必须炼成丹心

否则无法转世无法回家 

4

“你们不能踩坏细粒小米,

要靠细粒小米养儿育女。

你们不要碰坏珍贵小米,

族人全靠珍贵小米养活。

亚鲁王七十个王后一起说,

亚鲁王七十个王妃一道讲,

大王哩大王,

我们会种好小米育儿女,

我们定护好小米养族人。”

 

这是麻山世代母亲比山还重的诺言 

5

亚鲁啊,你看清了吗

我和阿妈早已开始开垦荒山

把小米和红心薯栽种在有云的地方

 

红心薯不变异的红心我种万亩

我要犒劳那些征战的士兵

让将士在黄色的土壤里刮骨疗伤

将一个“忠”刻进肺部 

6

我的万亩红心薯开出花朵无数

我的麻山小米结满金色的穗子

阿妈用最传统的方式酿成酒

为王的将士洗尖庆功

 

王啊,你知道吗

小米酒的甜是阿妈的汗香

红心薯花的娇柔是公主的清香 

7

亚鲁在王宫的门口搭一口三千年的锅

蒸熟无洞无虫的小米

直到通体晶莹

直到叶香和茎干的精髓流出水

甜滋滋经过山水一样的年华

散发一阵一阵板栗的香

 

王啊,小米酒是你和阿哥的最爱

那个陪你征战的阿哥

常常在不知不觉中醉去

抱着故乡酩酊大醉

醒来全是喜悦 

8

每一次追兵袭击

我的阿哥半碗小米酒下肚

凭那张涨红的脸就震住所有魑魅

哪怕是卧战疆场中偶遇风寒

只要有王递给一杯温热的小米酒

世界就开始阳光明媚

 

是的,小米酒是男人的酒 

9

小米酒也是女儿的香

秋天的小米在阿妈的背上打滚儿

一箩筐一箩筐的兴高采烈

我学着把酒酿成红色

女儿红一样的红

女儿香一样的香

 

我抬着在村口等王骑马归来

战马品出小米酒的烈焰

赐给公主的信念

信念是人性襁褓中顶礼膜拜的朝圣

图腾于紫色的云

我的家乡 

10

阿妈的小米酒经常喝醉公主

喝醉的公主常常在梦里看到王的眼睛

王说,我的公主就是酒香的女儿

三碗下肚就能涅槃成为一名征战的勇士

 

我的亚鲁啊,阿妈让我为你代句话

你离开了太久

你脊背上那些伤疤还疼吗

阿妈为你备齐的三千坛小米酒

每一坛都装有一滴中原的眼泪 

11

喝足小米酒的将士心里装着河山

他们拜别阿妈以后就追随亚鲁的脚步

把春天抬到格凸,把秋收抬回麻山

他们把掌心贴在草尖上祈祷

 

山脊上的光芒被小米酒点燃

他们在草叶的微动中获得慰藉

那盏彻夜未灭的灯火

是阿妈为将士留下的一朵温暖

12

小米酒还在将士的血脉里循环

他们怀念母亲,卸下马鞍抚摸马背

等待阿妈栽种的小米扬花

 

小米扬花了

如同一位素洁而刚烈的女子

到了夜晚,她就用皎洁的月色

为将士洗尘,为亚鲁祈祷

13

小米知道那些战败的士兵

或许不敢抬一下酒杯

他们用眼神祈求苍天

他们想用小米搭一座回家的桥

没有战争的桥

 

于是,小米将月光沉入酒杯

她要告诉所有的将士

王要回家了,麻山的庄严

格凸的清水亚鲁的战马

全部准备就绪

14

那把喝下阿妈小米酒的长剑

光芒越过夜晚越过高原

剑光的正气进入我的诗歌

我的文字开始昂首挺胸

不说救赎只言敬仰

 

在我的麻山在我的格凸

小米的长势是“敬”

小米的酒香是“纯”

小米与水合心与石头为伴

不与世争光鲜 

15

我要将最美的诗歌献给小米

将公主的血脉和诚挚献给小米

我要接过阿妈酿酒的手艺

把小米酒送给亚鲁最爱的女子

那个为王战死沙场的情人

 

我要与王定下一个约期

小米发芽的时候

我们朝爱人的方向敬一碗酒

小米扬花的时候

我们为爱人的梦想敬三碗酒

用小米酿酒的时候

我们把所有的酒香送给爱人 

16

小米绿过一个夏天

不停地用自己的发丝纠缠日月

我的诸多想法如一杯不愠不烫的小米酒

从格凸河出发

抵达祖先高挂的明镜前

不停地反省自己

 

小米晾干以后在我的内心燃烧

燃烧出一条一条的康庄大道

17

幸好那一粒粒灿得出油的小米

牵着我的麻山从贫困出发

一步一回头

拉长实实的产业链

让小米有话要说实话实说

 

让小米唱唱歌吧

不要高贵的舞台不要豪华的音响

一杯小米酒香就是高潮

是我们前行的初衷

把紫色的土统统刨开

让小米、红心薯的精气神逼贫瘠转身

以勤劳的方式生长

肖仕芬:苗族女诗人。杨杰:中国作协会员,《贵州诗人》主编。


四.《敬畏这方山水》节选


         ○杨 杰

下篇:美景成书

 

水西百里乌江源

1

我要捉住春天的翅膀

一同飞翔

 

飞到喀斯特的故乡

亿年了,只有山和诗歌

是靠得住的月亮 

2

石头乃这个世界骨质之根

峰峦,这世界之根本

 

在贵州,喀斯特的布局

是“神”的启迪

人走,有石之碑刻为记

人类文明的进程

有石的摩崖石刻记叙 

3

喀斯特的钟灵毓秀

培植着人类那份不争不抢的特性

喀斯特他们不信神不信佛

山水,是自己的信仰和力量

 

我用眼神亲吻的掌叶木啊

有土,反而不生长的绝技

在喀斯特建造神药的天堂

医治,世界 

4

水的声音在树上跳跃

青苔在冬天依然生长

裸露石头上千疮百孔的枯叶

覆盖不住岁月沟痕

 

天然青苔绘制的地图

拖着绿色指向海洋

东方凯旋门在这里成为一道风景

只是,它要把那些远去的苔藓

如多胞胎的山羊,活得芬芳 

5

我听到的呼吸

被水无限扩大

 

所有词汇都封闭的时候

一个鬼斧神工的词儿跳出

树,总是朝阳光的方向生长 

6

我的贵州十七万六千平方公里土地上

近十三万平方公里姓“喀斯特”

 

风情万种百态千姿

如苗、布依、彝、水、瑶的喉咙

歌唱 

7

树上能寄生植物的绝技

适者生存的美轮美奂

物竞天择

 

我常想,“喀斯特”如果成国

那些外交那些教育那些五脏啊

都朝代似的一个世纪一个世纪地发育

而我的贵州正是发育最强烈的高原山区 

8

几乎,温驯的贵州荔波喀斯特

满足世界自然遗产的所有标准

 

丛与林携手相辉

貌与形演化递变

态与物多样交织

养育着诸多濒危动植物

是我长生不老的栖息地

9

根部裸露的坦白人生

越真,血脉越浓

 

溶洞里的森林

生长出神韵

有眼有耳有嘴有鼻有精有神

 

也许,它们听到的才是最美的

也许,它们看着人类反而迷惑 

10

茂盛的兰花只需一捧土

养活那些顺其自然的根部

糯糯的肢体开始话说

甜蜜

 

我要自建一所巨大的生物资源基因库

把亚热带喀斯特地貌的

生物多样性

保存

然后,你是我

你我共生

11

既然,你拍胸脯说过

海枯石烂之时

可以养一束野草

像珍爱乳房一样多给我温暖

我就把有雨滴的生命

命名为一方醉意

 

让那些单性木兰掌叶木

红豆杉硬叶兜兰小花兜兰

白花兜兰麻栗坡兜兰

春兰墨兰建兰虾脊兰鹤顶兰

一齐开放,一起兰香 

12

不该在这个时候想起巴勃罗·聂鲁达

和他的《二十首情诗与绝望的歌》

 

当我的眼神滑过“王国”时

拉丁美洲那个智利的外交官来访

他1971年捧走世界的诺贝尔文学奖时

说得比我凄楚

“我要从大山上给你采来欢乐的花

那喇叭藤花,那褐色的榛子

那装满了亲吻的野藤花篮

我想在你身上去做

春天在樱桃树上做的事”

13

我的贵州的喀斯特

我不做水帘洞的幕布

挡住所有欣赏者的目光

读,枯树轮回的腐朽

 

黄杨树如此谦逊低调

洒落水间的琳琅满目

稍加整理,就是喀斯特的诗句

还有,那些不卑不亢不言不语的倔强

如祖先给自己取的小名

千年矮,又叫矮千年 

14

关于名字的幽静

在喀斯特的国度被雅致掩住

待那些开败的鲜花

或退去的海潮

甚至咄咄逼人落幕之后

美,喝醉了

 

茂兰的枯水季

黄杨沟是一部国学

我读到的雨后黄杨

青翠欲滴

15

溪边步步春

河床裸着

满沟的千姿百态

远看成绿

 

岁月如此厚爱如此雕琢

让想象会飞

不论我离你多久

那岩石上绿色的襁褓

胎,一样

让世俗敬畏 

16

我当然只能用眼神体验

否则,母亲怎么能听见

我的第一次哭喊

 

沉醉在诗里是幸福的

像黑格尔的痴柏拉图的梦

而我的弱小是在荒无人烟的茂兰

一个人汲漳江的初乳

还原文字 

17

亿年前,上帝整理地壳

就爱上了这片山水

把发育完美的喀斯特

轻搁贵州南门

取一个秀美的名字

 

我要采一株

植入你的溶洞你的心房

让你的血脉流出绿色的氧

与大山一样坚强 

18

是昨晚最后的红酒

抿醉我

吐出宝石

 

我给你的梳岱

激起吟唱

好耳熟的声音

滴落胸脯 

19

每一滴从根系冒出来的潮湿

都有满满的月光和营养

 

茂兰石头成长着疯狂

明澈的暗河是藏得住秘密的地方

清龙飞舞

握着手盯着希望

20

暗河的黑啊

如果不是一汪清澈的水天一色

上涨与下跌的树的裂口

都将是一群满脸酒精的晕头醉客

读自己比读别人更重要

那副眼镜的方框

缠丝朱丹

眼神抹来的唇膏

刮痧血色

切片

我的真山真水 

21

我不会在有秀峰老树低流中

想起一只鹰

反而,你纤细的缓淡淡的慢

和鞋子拖在草丛里的流线

让我的视线没有方向

 

或许,不用抬头

目光不用放远

就见到一只鸟儿用尾剪蘸了一下水面

倒影,我们的十指相扣

22

一切,皆因敬畏山水

真山真水

杨杰:中国作协会员,贵州作协理事,《贵州诗人》主编。


五.《“朴”释旧州》节选


    ○杨杰 肖仕芬 杨云龙


序诗

 

石板,是“朴”的颜色

是我们最亲的黄历

决不背叛宗亲

盖子,在房顶永远不要揭开

江南的泪水成灾

 

探,你来时的路如此遥远

隔着山川的挑梁

一箩清规戒律,一筐

相思如雨

          ——题记

1

好难得回来,从漂浮的时光

找到,这样的慢

 

那天,懒洋洋的晨曦

从窗户挤进

旧州啊,你睡得如此奢侈 

2

秋天的薄被

注定了轻松梦想

你的眼睛刚好闭上

就有风吹来,一个朝代

接着一个朝代

 

那缕阳光在旧州休眠了千年

一夜醒来,拍落脸上的晨晖

蘸一下木楼,呼吸均匀

3

夕阳没有拒绝

三十万明朝将士的坤卦

我沏一杯红茶

步道风餐露宿

 

那天的翻云覆雨,慢来的秋月

江南元曲袅袅

青花明瓷,碎

日月铿锵 

4

朴,是一位战神

舌尖,舔自己的心巅

胸宽如床,马蹄踩来

脚印,梭过后院的泳池

 

战袍、朝服、青衣

是来时的路,一尘不染 

5

至今不明白,那一米阳光

为何,让我在屯堡的脚跟

被青石板降服,或者愉悦于

收藏半生的四书五经

 

旧州,我知道是起伏的沉默

搬开时光的冷漠

我的孤独,无法逃脱 

6

朴,也许就是一壶水

烧开时间的嘴唇

滚烫,丹桂包扎的石门

攻破印记

清点三十万将士的名字

 

阳光从门缝挤进

看我,被击败

烟云尘世,享那缕宁静

暖阳,紧抱我的肝脾 

7

朴,是一页硕大的弹性

在舒展,在脉动于一堵石墙

磁性所有的悲伤

那天,我没有戴头盔

就进入了明枪暗箭的世界

尽管孔隙,正对我的心脏

直瞄我的脑袋

我没想退却,我们约定

用心做一场持久的,糯糯的

石灰和眼神的交融 

8

朴,有时是月光,排队进来

太阳落进茶壶,不走

红茶的浓淡,在正午提神

宁静的云朵是我们唯一的秋收

可以收割的红椒,辣熟昨晚的夜色

我搁浅溪边的鱼竿,是不是挂满相思

你心知肚明,却闭口不言 

9

朴,走过千年的旧州

朴,扛住了六百年的生离死别

乡音的朴撑开油纸伞

我是你的屯军,你是我的垦田

 

衾影无愧也好,坚守也罢

服饰上那粒小小的纽扣,分段

青红皂白,美丽无比

10

石板,是“朴”的颜色

是我们最亲的黄历

决不背叛宗亲

盖子,在房顶永远不要揭开

江南的泪水,成灾

探,你来时的路如此遥远

隔着山川的挑梁

一箩清规戒律,一筐

相思如雨 

11

因为“朴”,我不在中秋那天

面朝江南的圆月,看你

 

思念,是你熬好的那锅鸡汤

炖清溯回的真相,手擀面

飞舞于黄昏的炊烟

在秋收的日子

拍打我的雨季 

12

奔跑的花朵,没有一个哈欠

打更的蓑衣,有余光侧漏

我在那面铜锣里张扬

你的声音扇在我脸上

大口大口的,啃

从嘴角流出的古琴声 

13

朴,是从江南走来的柔水女子

走了六百年,居然不老

瓦盖、石房、街道、碾子、碓窝

磨与缸,都在舞蹈

 

地戏是一济灵丹

我渴望扮演一次戏里的神

闭上双眼,在腊月的寒风中

驱逐,一场爱恨的仪式

 

也许,那样的戏会演出泪水

而我,沿着柳木面具的光滑

呆滞 

14

我敲开你房门的时候

有时光进来,你说再沏一杯茶吧

你想家了

 

你忘记了我背后的咖啡

它才是让你整个夜晚

无法入睡的毒

也正是那杯咖啡,俘虏我

从元朝开始,从未跨越

15

月光,石板,深巷

还有挂在门头的灯笼,朝向灵魂

你和我就在时光那头

 

幸好,我在《周易》里找出

一个与你一脉相承的谦卦

坤上艮下的幽深,在你的后面

滑动

16

朴啊,你的眼神削我的手

直到指甲的硬度挡住所有的刀枪

狂血的慈悲喊痛,押下

爱恨情仇

 

一块块垒石,被你当作文房四宝

夹在我粗糙的掌心

翻过去是你,折回来还是你 

17

我们对视的目光如炬,割开石头

一块块石头抬过头顶

盖成一栋栋屯堡

遮风挡雨

 

旧州,石头的城堡装下“朴”

如此情倾,谁都知道

如果我只是你的过客,那些

石头都会板着脸

18

可以质疑,可以纠心,可以彷徨

千年的旧州,六百年的屯堡

衣食住行,风土人情

活化石般雕刻在你的发丝

 

以至于我的文字,不论多么走心

也苍白得没有血色 

19

朱元璋的大军走了吗?你问我

大明的江山早已归还上天

 

然后,你满血复活

意象所有的工匠,铺台与石瓦

都成了一道道撒手锏

征战苦读的时空,让那些翻痛的兵书

复述你的满朝文武 

20

朴,是吴三桂从滇西雪山

滑落的披肩,是不熄的战旗

 

战旗,不悬挂弱者的门户

是精湛的还原者

用他们沉淀很久的《大明屯堡》

演绎,江南的《茉莉花儿开》 

21

朴,是最真实的火焰

在千锤百炼的修为中,被我

用一潭相思倒影

 

朴,为旧州之魂

撕开,你调北征南的壮美

魂归故里,我的笔尖

为你落下这行题记——

旧州,你再美千年

                                                          研讨会嘉宾签名

第一章 石头颜色

 

青石板


青石板犟的时候,是一只猛虎

所有火焰与铁石心肠

在板结的心扉,被叩响

初衷,以坚守的方式结缘万物

 

青石板是一张横陈岁月痕迹的图

丈量乡愁的方寸,凹凸

街头巷尾,为时光的相遇埋下伏笔

            ——题记

1

旧州,用一盏灯点亮星星

屋檐滴落一颗清晰的梦境

灯笼提着一条老巷探寻

石板上留下的身影

 

夜空熟睡

眼睑挂着宁静

你晕红的腮边有月光

躲在寒夜的被子里暖冬 

2

我看到溪水流去老街,打听到

“朴”是一种声音,是石头与夜

软绵绵的对白

 

若不是一声马蹄,踩碎

贴着石头的耳朵,这样的夜晚

没有人能证明,青石板

让时光哭了一宿的真诚

3

多情的青石板,是旧州最坚定的眼神

是王充《论衡·量知》之栩栩如生

“无刀斧之断者谓之朴”啊

 

青石板上雕刻的“朴”

如同拥挤的相思,隔一座高楼

便到了坚守的摆渡,清瘦的期盼

常常误读你的疲倦 

4

石头被光阴晒熟,青石板上

游走的历史依然清晰,楚王马殷

为出征有功的八姓分赏

 

张姓获得分封旧州,土皇帝张番

以归顺为游戏规则,入贡朝廷

把远离皇帝的好日子,从宋朝到元朝

一直到明朝,整整过了四百年 

5

直到万历年间,一场仇杀

成了张氏土司没能跨过的坎

命运的衰落,在青石板上来来回回

 

如果不是青石板的记忆

从时光中走来,那段土司的生活

肯定会被院墙的花草淹没

那块“杀人石”也不会成精 

6

旧州土司,是一部没有写完的大戏

它被一块青石板珍藏着,恍若隔世

仿佛咫尺,盖住岁月的风吹雨打

 

青石板啊,喝着年华熬制的风霜

如今,那些石板铺就的老巷

如同年迈的对白,只有轻言细语

才得以听清

7

青石板是旧州低调的张扬

举人周之冕走过,状元赵以炯走过

文人的江湖“北龙南凤”之何威凤走过

旧州的文脉内敛,被一块石头

“谦”入胸怀

 

凤仪书院,“朴”字为先

周之冕走过的那块青石板

以善知人,用善育人

姚大荣、胡嗣芬就是那块青石板

开出的花结出的果 

8

青石板以“朴”守住旧州文脉

默默地弓着的背,被人踩出了光亮

光亮,就是从不虚伪从不耍噱头

 

于是,旧州的每一块青石板

都咽得下高原的夕阳

能接住每一片叶落的悲伤 

9

只是没有想过,青石板可以当瓦片

枕放秋风,搁浅田野

对歌邢江河,对唱《文昌落晚》

与水边的诗人,用碧波秋月

低吟一方清脆的沉湎

 

我牵手于青石板走来

无论朝朝暮暮,无论烟雨斜飞

我要牧养万亩小江南,静听稻香

10

青石板流过的时光,走进朱氏王土

每一步脚印都被乡愁深深眷恋

鲁氏大院也好,清朝状元也罢

沉积的斑斓,如同重叠过的人生

 

青石板的世界,就算不被彩绘过

依然清晰出千年的纹案 

11

旧州的月亮,只用了一壶糯米酒

就提炼出十个世纪遮过的阴晴圆缺

所有的沧海桑田,被石匠的铁锤

打造成一张张瓦片,盖住时光

 

在青石板抹过的云霞和暖冬里

淡忘的尘埃,如同一袭阡陌悉影

竟悄悄定格陈年 

12

我知道,每块石头都镌刻了姓名

那些忠诚的旌旗,那些坚守的军令状

渗透着坚韧,没有贿赂半点月光

 

我试探过,如果把崇高的军功

雕刻在石头的肩上,青石板

没有眨一下眼,就拒绝得清清爽爽

13

在旧州,在青石板的屋檐下

与父亲同岁的农夫

将军一样用过利剑,提过犁铧

稻花灿烂的季节,还需用手除去稗子

让夏天静心安栖

 

在旧州,波澜壮阔的浮躁

会被青石板黏在底下,我心无旁骛

脚步与石板吻合的距离,淘尽棱痕

把疲惫引身而退 

14

青石板犟的时候,是一只猛虎

所有火焰与铁石心肠

在板结的心扉,被叩响

初衷,以坚守的方式结缘万物

 

青石板是一张横陈岁月痕迹的图

丈量乡愁的方寸,凹凸

街头巷尾,为旧时光的相遇埋下伏笔 

15

旧州时光煅烧了一块石板的核

在来来往往的足迹下,站着喝酒

有时,是一壶已经沏好的茶水

有时,又是西街的一页故事

 

你可以否定坚硬的石板

不论怎样被明军的眼神揣摩

信念,就是放不下的“朴”

朴,调整着时空的脚步 

16

青石板打开心胸,回音的铿锵长出了地戏

所以跳地戏的台子少不了一块青石

雕刻“地戏脸谱”的传人,开第一刀

也得恭恭敬敬在一块青石板站立

难怪黔苗竹枝词里对青石板的写意

被誉“朴秀若天成,得古歌谣”

于是,我可以肯定

青石板下有一封江南的书信传来

捋着六百年的发髻 

17

我带着那封书信远行

石头枕着的牵绊,长出的乡愁

如同一首首宋词呼出

 

青石板,在农家的院子朴实坚守

晒秋收也堆瑞雪,兜住四季豆和棚瓜

石板鸡、石板豆腐,热乎乎的地气

密密麻麻挂着生活

18

旧州,青石板已将汽笛与炊烟隔音

珍藏的时光,倚着攀爬的岁月

没有抖落历史的尘埃

反而像一只呼之欲出的蝶蛹

在厚茧中啄破重岩叠嶂,厚积薄发

 

青石板啊,如同脸上挂着微笑的屯堡人

有疏漏西风吹来,招呼进屋坐坐

有春天桃花开落,双手捧起还歌

有家禽叽叽喳喳,有谐共生为和

有月光星星串门,老宅热茶请喝

肖仕芬:苗族女诗人。杨杰:中国作协会员,《贵州诗人》主编。杨云龙:贵州省作协会员,贵州诗人协会理事。


六.《纯粹西江》节选


   ○姚 瑶 韦元


第一章 西江传说


蚩尤:精神图腾的记忆


    “尤”为部落名,与“由”相通,为农耕之意(“东西耕曰横,南北耕曰由”),因此“蚩尤”可释为“农耕部落”。约七千年前,苗族发明了先进的育苗技术,为稻作文化发扬光大做出了巨大贡献。后人把蚩尤的子孙命名为“苗族”。

    蚩尤是苗族的先祖,是中国上古时期的一个神话传奇,黄帝大战蚩尤的故事几乎家喻户晓。在这场史诗般悲壮的战争中,蚩尤战败,黄帝统一了华夏。蚩尤遗民在涿鹿大战之后背井离乡迁徙蛮荒,隐忍亡国之痛。

    蚩尤不仅为天子作为战神所祀,在苗族生活的地区也有很大的“魔力”,精神图腾激励一代代的苗族人。

         ——题记 

1

这是一个深秋的早晨

一轮冷月悬挂在朦胧的天空

黎明前的大面积黑暗,笼罩村庄

大地似乎还没有醒来

篝火已熄灭

沉闷的鼓声响了三遍

我知道,队伍正在迅速集结

部落的鼓声颤动人心

 

敲响的战鼓,再也停不下来

挥出去的战刀,还滴着体温的鲜血

喊杀声、刀枪声、哭叫声

使得这个秋天的黄昏

变得辽阔和苍茫

我泪眼朦胧,暗哑的喉咙

唱尽战争残酷与苍凉

 

几千年之后,人们从发黄的史书知道

这里正在进行的一场战役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如果少些部落间掠夺

少些土地、少些女人的纷争

少一些战争

人间就多份真情,多一份安宁 

2

卸不掉的金戈铁马

丢不下的儿女情长

遥远的地方有一扇难眠的窗

明明灭灭的灯火

享之不尽的温暖

一定是等我回家的妻儿

 

群山沉默,鼓声由沉闷迅速转为激越

苍茫的声音暗合历史

火山在体内膨胀,仿佛要冲破胸腔

挤压的力量来得异常决绝

如悲伤大地在地震前的撕裂

 

坍塌的城墙下

再也长不出一棵随风摇曳的嫩草

血一样坠落的夕阳

染红了半边黄河

飘零的枫树叶,砸痛大地

还有蚩尤斑斑的血迹

 

战鼓停不下来

天已经放朗,朝阳突不破迷茫硝烟

惊慌失措的牛羊,四处奔逃

儿童和妇女,四处奔逃

那一刻,我真想当个逃兵

丢弃杀戮的兵器

潜回自己家乡,生儿育女

然而硝烟弥漫村庄,家国已破

何处才能安生? 

3

五千年前,黄河中下游的某个平原

具体方位再准确一点

河北省张家口市涿鹿县一带

战马嘶鸣尘土飞扬

在涿鹿之野,烽卷万丈狼烟

落叶萧萧,枫木树已经渗出了血

猎猎的战旗,把天空遮掩

夜色若漆,一弯冷月慢慢升起

 

“天下咸谓蚩尤不死

八方万邦皆为弭服。”

即使身首异地,也无憾无悔

枫林正茂,鲜血一样的枫叶尽染山坡

战马齐喑,翻了刃的战刀泛着寒光

如果发黄的史书能够容纳

历史所有的细节,请把我这枚卒子

也记载上去吧!

记住齐鸣的战鼓,记住一匹断腿的战马

记住所有烽火连天的战事

记住每一个士兵卑微的名字 

4

所有的秋天都让人倍感辽阔

涿鹿城外依然不例外

苍鹰一直在枫树上,刻意没有离去

微凉的秋天在等待归来的主人

战马竖起耳朵

倾听从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它们在呼唤,抱团突围

城外饱满的谷物

等待秋收的号子

日月就在窗前,一刻没有离开

美如一帧油画

却不能将涿鹿城外的战火熄灭

 

秋天又冷下去一寸

在秋风深处,帐篷里

加急的军情,燃起的令箭

让收回鞘的弯刀又弹起

士兵的脸上多了一层风霜

却显得更加硬朗

城外响起了难眠的笙音

苦难的号子,在城外激越响起

太阳,像一面不落的战旗

照耀着所有的城邦

5

秋天的太阳悬在部落上空

我在阳光下释放心中崩堤的力量

燃烧的欲火,突破藩篱

小小的心里容纳不下

 

石破天惊。当历史的车轮滚滚而去

我在梦中逐梦中原,与蚩尤相遇

无数次,我败在他锐利的目光里

春天,被斩于马下

 

我会在每一个早晨,踩着阳光的碎银子

怀想长袍曳地的朝野、龙椅

而历史已远。长发飘逸的蚩尤

却在我的眼前,一个朝代飘摇了多少年月

留下来盛酒的器皿和暗藏于血管的光辉

在暗淡。每一个时间的拐点

就是一场悲壮的战争

都能让我所有的诗歌

盛开绚烂的血 

6

早晨,向一颗欲滴的露珠致敬吧!

打马过西江,偶遇蚩尤

我眼睛里流泻出来的,满是苍凉

这些,真诚表达我的诗意。我们

曾经是历史的过客,在诗中

我们留住自己

做一回自己的君主吧!

 

黄昏,与慈祥的老人谈心

安详的脸,纵横沟壑,我看到时光

有刻入历史雕塑的伤痕

我的身子被抽成一张沉默的黄表纸

微风拂过,吹走杂念、吹乱猎猎的旗帜

我长久地,闭上眼睛

想想这样,就可以触摸到冰冷的历史

或者是马背上,渐渐冷下去的鞍

 

黑夜来临,在历史的某个拐弯处

激情、悲沧,进入我荡漾的身体

喧闹与宁静,在一首诗中完成

神谕的交替,或者可以抵达苍凉的内心?

 

在时光倒退的某个深夜

喧闹远去,那些隐秘的光影和时光碎片

能否挤入一块粗糙的墙砖?

让时间定格,岁月凝聚成一枚琥珀

瓷一样的时光流水,任凭它流去

时间远去、岁月远去,空间辽阔

在这里,静下心,写一首怀古的诗

与蚩尤相遇,内心无限澎湃 

7

伸开双手,撕裂彻冷的月色

当所有的记忆随历史远去

记住那场振聋发聩的战役吧!

“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

第一次大型战役

已经写入中华文明史

涿鹿之战,为冷兵器时代抹上浓烈的一笔

翻看《史记·五帝本纪》的历史册页

仿佛黄帝炎帝部落集结的武士们正冲杀而来

洪水一般席卷而来

 

英雄末路,割下的头颅还怒目圆睁

刀剑声划破所有的宁静

极目远眺,每一粒扬起的尘土

像一枚枚飞扬的文字

发出了金属的声音

叩击着我的灵魂

 

危机四伏,到处是狼烟

我的心恍若地震前的躁动

像一头斗牛,带着原始的野性

我已经陷入滚滚洪流中

我必须用刀剑划破手指

才能释放燃烧的血液

不仅我一人,更多的部落人群

都在鼓声中,身体摇摇欲坠 

8

太阳,依然照耀世间万物

只是它目睹了这场战争的惨烈

它见证了、它看见了,而它缄口不谈

史书一页页翻过。胜为王败为寇

自古以来的定律

铜头铁额、威震天下的蚩尤

上古时代九黎族酋长蚩尤

苗族祖先蚩尤

武战神披发跣足

吞食女魃走石飞沙

以马革裹尸,长歌浩浩荡荡

威名长存,浴火的战旗

依然在空中猎猎作响 

9

巨大的残阳陷落之后,冷月姗姗来迟

我的目光越过层层山峦

仰望浩渺长空

内心的感慨和忧伤莫名升起

人们哭后,打扫乌烟瘴气的战场

燃起了篝火,唱起了古歌

歌声沉闷,卡在喉咙中的血垢

怎样才能咽下去?

歌声透出难言的痛

所有的风都安静地倾听

战死沙场的士兵,和我一样

在冥冥中,也流下了眼泪

一起唱着悲伤的歌

 

你的子民,是否厌倦了争夺

厌倦了战争,带着黄河文化

退到长江中下游,一退再退

多次的背井离乡

在洞庭湖、鄱阳湖之滨建立“三苗国”

三苗之势继续抗击入侵的黄帝

以隐忍的方式,迎得短暂的和平

一路迁徙,一支从广西融水

溯都柳江抵达黔东南

部分在西江安家,在这块土地上

生生不息

10

黎明前的鼓声,让人心焦

战场外的妇女和小孩惊慌失措

战争让女人离开

她们期待征战的丈夫完整归来

内心所有的屈辱和不安,只期待

战争胜利以赢得部落安宁

 

然而,多少男儿在她们的眼里永远消逝

那些不能归来的故人

只能在梦里无数次出现

 

今天,我仰望雷公山巅

厚重的云层滚动而来

压低苍穹,仿佛五千年前那场战争

队伍正在集结

我曾无数次构思那个深秋的情景

无数次在纸上写下:蚩尤——英勇的首领

挥舞的宝剑划破云层

洪钟的声音一定把云层逼退回去

我感到天地在晃动

牛皮鼓声介响,大地在颤抖

密集的脚步踏出数丈高的尘烟

地底下,仿佛有滚雷在奔跑 

11

战火飞灰湮灭,留下史诗般的悲壮

五千年了,你一直放心不下

你的子民,战火中斩落的头颅

还发出怒吼声,滚出数丈之远

正熔成不死的灵魂,精神的图腾

不屈不挠的性格

已经嵌入基因,一代代相传

一个顶天立地的民族英雄

活在我们心中

 

在西江千户苗寨,我们有蚩尤的遗风

朗爽地笑、朗爽地大碗喝酒

欢乐震落片片瓦砾

我们的笑声像梯田种下的谷物

只要种子不死

来年就会昂扬春天的希望

 

西江,以一张名片大小的天地

包容了全世界

以绚丽的服饰和醉人的舞蹈

接纳了所有的目光

用芦笙吹响了人间盛世

 

蚩尤,在五千年的历史长河里

你的图腾、你的精神

在浩瀚的苍穹中

日月可鉴,成为人世间

永远不落的传奇

恍若一轮纯粹的太阳

你的血液穿越了五千年的历史尘埃

温暖不减、色质不减

依然在我的血管里流淌

树起的战旗,飘扬在广袤的苗疆

姚 瑶:侗族诗人,现供职与凯里供电局。 韦元龙:记者作家、《贵州民族报》新闻周刊、《窗口》文学期刊主编。


七.《“活”出青岩》节选


      ○童绥福 田 花


第四章 赏『荷』


四合院


战争,在温和的台阶上进行着

道义,在四角的天空持续保温

若天气晴好

会有一株桃花镶在某一扇窗户里

娇俏俏的

有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题记

1

清晨,点点红日露头

有人却佯装睡着

玻璃明亮

穿透外面的世界

 

故事早早起床

在小院采撷字数

有关空气和阳光

有关秘事和情仇

2

舍不得离开四合院的清梦

在那儿,花儿开得繁华

光影迷失,在深深庭院

爱你的路也变得曲径通幽

 

四合院,顾名思义:

四面建房,胸中怀院

院墙方正之间,看花开花落

亦如你的人,做得方方正正 

3

从没见过你忧伤的表情

每次走进

都投我端庄典雅的微笑

因为你个性沉稳大气,从不外露

在小镇,寺、庙、阁、祠、宫、院、府

哪里都是你的影子 

4

青岩,六百多年守到今

把明清祖先的遗风守得稳稳当当

 

四合院里,一进院称“口”

二进院称“日”

三进院称“目”

 

男外女内

前堂后寝

庭院深深 

5

让正房、厢房、倒座房

拱手揖合

让大门、影壁、戏楼

情投意合

让“眉毛厦”、垂花门、石柱础

携手百年

6

大门外,东南侧的润风吹来

紫气东来,占据八卦中的巽位

神兽挡住寒杀之气

小院里欢声笑语

亲情融合

 

一不小心

屋檐处,会有双飞燕子 

7

被高楼大厦包围的我,沉沦

在四合院里

进得来却出不去

 

明清的人和事

就若一道筋道够味的小吃

在牙根里,嚼了又嚼 

8

精致而做必成经典

精心而行必留永痕

 

你款款而至,小美如画

滴水穿石头

总有一个舒适的窝

为你留着 

9

我的青岩,不浮躁

把“吉祥文化”的纹饰刻在深处

从发丝到毛孔,都不会

叫你一眼看透

真诚的核心

 

它忍着不高高在上的视觉

因为不想看到

权力给人造成幻影的错觉

10

我亦如此,不想看到

总是弱者叹息无助

被欺凌后忍住泪水的样子

我知道平凡的生活

四合院和一棵草同行

无数四合院和无数棵草同行

 

院落在吟唱风中没有的歌

伸展没有战事的国

11

不论是苗族吊脚楼上

美人靠,不论是布依族

用石奠基、石砌墙、石盖顶

建的石板房

 

还是汉族以松木或杉木为料

单双重檐穿斗式建筑

我的青岩,精雕细琢地活着

融会贯通,活出尊卑主客的天道

活出独具美感的秩序与格局

12

从明清到民国

再到现当代

四合院都富于暗示

花木光影处

把一首开阕变换的曲子吹得虚实分明

含蓄在静美的小天地

引人入胜 

13

镇上的四合院里属青石板最美

没长嘴,不说话

立于夜色里

最撩人

 

月光宽衣解带,安安静静躺着

静成一泓亮晶晶的清泉 

14

盈盈一水间的灵动,穿越

背街,一条通往古人内心的通道

让乡愁像种子一样

随风散开,扎根心田

 

在冰冷的石头上走

绕了一圈又一圈

越走越热

15

乡愁,似炊烟

如丝如缕

生长在四合院的厨房烟囱里

 

乡愁,若笛声

轻音不绝

雕刻进门楣窗棂里

永不老去

 

一吊藤蔓住在寻枪别院

洪水叠在深处。更深更深处 

16

一壶浊酒,灌醉一处乡愁

青岩阿哥阿妹的芦笙与山歌

总在有月亮的夜里响起

拉着月光,一起流淌过

石头城的骨骼

 

够不着星光

就把梦,在石头里醉

17

古镇里,四合院有房有院

有门有窗,有铺面有柜台

有牛圈有拴马桩

还有密室和暗道,连通

人心和人心的距离

18

当文人的风雅

商人的精明

以及农夫的质朴

集于一人

 

青岩忙碌在省垣粮道上

坚守着贵阳城的南大门 

19

关门,这里自成一“国”

从来风调调雨顺顺

开门,这里紫气东来

从来天高高地阔阔

 

来去随意

如这雨,如这风 

20

雨的骨骼,纷纷落落

从两重檐的“眉毛厦”滑落

 

一株小小的垂雨是我对你的深情

从不怕粉身碎骨

向最坚硬的石垣墙冲去 

21

久而久之,我从屋檐滴落

总有穿透你的时候

 

把“人”字形

鱼骨形的你读透

也就读透了四合院

22

读透了院墙里残留的悄悄话

读透了祖祖辈辈抛洒热血的坚守

读透了青岩传承后人看不见的财富

 

读透了你

就等于了解了整个中国上下五千年的文明

            著名作家、《中国武警》杂志主编王久辛在研讨会上。

后 记


仅仅站在一道城门中

世事就活了

里面是我们远古时代的胎胞

脉搏清晰

外面是我们欣欣向荣的今生今世

心跳有力

         ——题记

1

循着苍穹

一只小鸟飞来

新来的脚印覆在旧有的驿道上

顾望蓝天

 

云那么低

低到载不住历史

载不住雨水

一股脑的就落在了青岩古镇

洼地里,湿地上

草木丰美,仙鹤跳跃

2

几匹健壮野马,几头膘肥黄牛

在青草里最简单最经典的怀旧

刻写那些没有南山的日子

一片荒凉

 

从北大门的牌坊开始

我算是固有文化的赞许者

而庙宇般的贞节牌坊

是最伤感的

3

我们进了北门

忘记了看大门内右侧的府衙

只能从历史步伐的记载中

了解到一些虎头铡的故事

 

故事是摸不着的

一些蛛丝马迹藏在古籍之中

古籍落座在古屋

我们用有限的时间和空间把它还原 

4

看一次是不够的

一次能够看到屋檐,塑像,石头

及石头上趴着看风景的草

 

它们争先恐后

都想把一粒种子挂在我的裤脚上

让我带走,让我想念 

5

我们再回到青岩的时候

至少成了朋友

它毫无保留

铺开城墙,古树

铺开历史的记载

 

单单看一长串打过的战役

每一块遗留的砖

都耐人推敲 

6

位置使然

让它成为一个军事壁垒

 

它本来有无尽的歌舞和鸟语

它本来像一个小窗口里探出头来的美丽姑娘

 

我们却在这里发现了状元遗址

将军骸骨

7

青岩地势低洼

像一把倒着的伞

装满人间的雨水和泪水

 

一切古迹出现

并在金戈铁马的嘶吼中醒来

城墙的凹槽处

风像密集的利箭射得人心退回到千钧一发 

8

战战兢兢从城墙下来

退回到小巷子里

安然,是一切事物的表象

 

每一个街道每一块石头

住了上千年没有褪色

风格都没有改变

 

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又什么都经历了 

9

心回到肚子里

脚步变的懒散

东看看西看看

四合院的小院子越来越熟悉

熟悉到我扎着羊角辫从里面光着脚

一下子跳出来

惊了状元爷的马

吓了自己一跳 

10

我想和几个演地戏的握手

他们端坐在戏台上不肯下来

 

哪怕我的炊烟

已经有几千年历史

就像我放不下的他

跑出我的烟囱卧在草地上就不肯回来 

11

你说草海不是海

我们在草海上放马

你说城墙不是过去的城墙

我们爬上去看月亮

 

你用糕粑稀饭堵住了我的嘴

你用一只猪蹄喂肥了我的心

我们在小雨来临之前烤吃青岩豆腐

我们在一片大雪中走进玫瑰糖的春天 

12

下雨了,下雨了

使劲地下吧

洗刷掉老旧荣膺露出崭新的面貌

让红色的火从高坡云顶上一泻而下

烧红周恩来父亲、李克农亲属等革命家属安居的背街

烧红西迁大后方的学生以及抗战难民们

激情嘹亮的抗日救亡歌

 

我有青岩你有酒

烧得我们不醉不归

醉在儒家,醉在道家,醉在佛家,

醉在天主教,醉在基督教 

13

滴滴答答的雨中

我们游去客栈的池塘

听雨

我们隐在寻枪别院的铁锁

寻枪

 

阅古览今

古镇昨天即使有轻描淡写的忧伤

都已经故去 

14

杜鹃花开了

玫瑰也开了

 

兵临城下的忠义热血

用垒城墙夯土的工具

夯实内心的脆弱

活在青岩开成一朵小小的花

也是蛮好的 

15

风停了,雨住了

牛马在青草上踱步

虫蛇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爬行

蝴蝶翩翩飞舞

 

书生摇开折扇

打开一大片竹林和一大片青岩油杉林

从石拱桥走来,越走越古老 

16

武腾龙,文栖凤

飞鸟鱼虫如画

诗经碑文雕刻进每一座塑像

满身的铁骨铮铮

与化石目光触碰

在海百合、三叶虫、贵州龙的图腾中

化成青岩家和天下的体温 

17

希望,从状元邮局快递而来

顺着奇石的纹路流回亿年前的血液

顺着古营盘的脉搏,滤去打打杀杀的念头

伏在光亮亮的青石板上

静静等,正月十五的灯会

与心上人续那场百年前的花前和月下

 

一片落叶来到这里

它是到此赴约吗

不仅仅是,你看它心情激越

翩翩舞动

它或许在这找到了根 

18

仅仅只需站在一道城门中

世事就活了

因为,里面有我们远古时代的胎胞

脉搏清晰

外面是我们欣欣向荣的今生今世

心跳有力

 

所以,我们用骨髓为你种下一颗诗心

长过年月

活着,担起日月的扁担

行走天下苍生

童绥福:贵州诗人协会党支部书记。 田花:花溪本土女诗人。


八.《匠心茅台》节选


 ○周雁翔 谢氏五姊妹


序 诗


太阳口授匠心,赤水河边的茅台

仿佛心领神会,把酱香藏了又藏

茅台因此得到了小麦高粱,

得到了盐运烧坊

得到了藏身万物的神谕

 

黎明产下幼仔,它的眼睛

仿佛万物的摇篮

茅台的烧坊感到一颗匠心

用它的十八岁瞄准自己

 

匠心是种在泥土里的桥梁

泥土是生命的两岸

世界像三尺屋檐

因为雷电纷争,因为草木枯荣

穹顶的花园只为酱香燃烧

千  柱


如果千柱烧房

自己不愿意,谁也休想

辜负小麦和高粱,也不能改变

发酵的黎明把太阳当出酒口

获取激荡朝晖的烈焰

         ——题记

1

看黑夜如何摁住灯火的喧哗

千柱烧坊跻身茅草台

需要从纤瘦的庄严上手下沙的阔绰

 

烧坊的基石并不孤立

杨柳湾的古井是沸腾的承诺

也许还有落叶与朝阳

梦与慵懒构成它小小的胎记 

2

千年的期盼换一种说法

就是千年的错过,或者犹豫

许多的劳碌和奔波全都偏离了初心

千柱烧坊解冻了板结的冰雪

 

掏出暴雨清洗茅台的情感

古道旁的石板汪着泪水

由千柱烧坊揉碎的季节

被蝴蝶还原为天使般的飞翔 

3

有魂魄的土地话很少

像肩头熟练于拉纤

沥出最少的血

千柱烧坊知道

穿过杨柳湾,事先腾空自己

古巷就是天上人间最动人的相遇

 

如果千柱烧房

自己不愿意,谁也休想

辜负小麦和高粱,也不能改变

发酵的黎明把太阳当出酒口

获取激荡朝晖的烈焰 

4

可是千柱烧坊做不到

将酒

从泉水里剥离出来

做不到一个纯粹的建筑

 

千柱烧坊像垫着野心的冻土

它时刻试图从茅台民居

剥离开来,找一个时光

睡着的缝隙用翅膀换下檐角

用星星替代柱石 

5

看一叶扁舟飘在赤水河

它的停泊有盐、有料粮

有风起的杨柳湾

有酿酒师傅的爱和恨

 

远天升起来的弯月

就是赤水河新修的烧坊

 

登台祭祀,在千柱烧坊

就像进洞房,终究没能锁住

烛火烈酒,它们来自前朝 

6

穿戴古色古香,浑身透出的情节

不是章回体小说不会下略几百字

 

略去什么,也不能略去

端午轻揽柔软的腰

轻揽妩媚的扬花。祖先的手在前

爷爷的手在后,孩子的手

把风车举到风中,千柱烧坊的童话

春上种入秋后的泥窝

 

吹乱虫鸣的节律

吹低漂泊他乡的来信 

7

光合作用的腹语

是镶嵌在纸上的声音

千柱烧坊从里闩上的门

也得从里往外叩开

 

杨柳树垂下它的耳朵

古井荡漾它的耳朵

 

小麦高粱的耳朵,在花里凋谢了

它们用灵魂。清代过后

是民国,民国过后

想听到什么消息就容易多了

8

小麦高粱,做着酿酒的游戏

一本正经,喜欢看踩曲的姑娘

极尽渲染自己的弹性和水分

 

它们把窖池穿在身上

学会了隐身的异术

明明是俗世进去

却是清纯甘美出来

 

一路走来,松动的石板

溅起的记忆,一不小心

上一步就打乱下一步

千柱烧坊侧过身体

它并不在意旁观者

看到了怎样的侧影

            贵州省作协副主席、省诗协副主席喻子涵在研讨会上

巴拿马


茅台酒在等这一砸

巴拿马在等这一砸

1915年在等这一砸

 

这一砸是一种语言

难以想象没有这一砸

茅台酒拿什么来

响亮“酱香”的绽放

巴拿马拿什么来

膜拜“匠心”的东方        

       ——题记

1

茅台酒在等这一砸

巴拿马在等这一砸

1915年在等这一砸

 

这一砸是一种语言

难以想象没有这一砸

茅台酒拿什么来

响亮酱香的绽放

巴拿马拿什么来

膜拜匠心的东方

 

茅台独有的“酱香”

是中国缔造的“形”

赤水河跳动的“匠心”

是华夏文明的“核”

 

最是那酒汁铆劲的一跃

最是那酱香自由的飞翔

最是那匠心坚守的向上

最是那血性果敢的冲霄

 

杨柳湾的古井挑水

赤水河的波涛搅拌

茅台演绎鬼斧神工

这一砸早已夯牢底座或者底气

2

太阳口授匠心,赤水河边的茅台

仿佛心领神会,把酱香藏了又藏

茅台因此得到了小麦高粱,

得到了盐运烧坊

得到了藏身万物的神谕

 

黎明产下幼仔,它的眼睛

仿佛万物的摇篮

茅台的烧坊感到一颗匠心

用它的十八岁瞄准自己

 

匠心是种在泥土里的桥梁

泥土是生命的两岸

世界像三尺屋檐

因为雷电纷争,因为草木枯荣

穹顶的花园只为酱香燃烧

3

名与核像一枚坚果

辩证临界燃点,如历史与真相

 

从赤水河到图伊拉河

茅台酒跨国走单船

梦想为船帆补钙

匠心为前程校正罗盘

4

赤水河在乾隆皇帝眼里

穿戴千年的蔚蓝和飘摇

 

像大禹的“匠心”在茅台重生

疏浚通航是一道汤

川盐入黔是御膳房最认可的勾兑

5

酱香是一双筷子

被匠心夹进茅台的云蒸霞蔚中

寒婆岭的太阳

巴拿马的月亮

像两架望远镜彼此打量

 

茅台第一座烧坊压住黑菁子

催逼时光酿烤酱香

喂养赤水河和它的船队

仿佛提早预知,到了巴拿马运河

只有体质过硬的船队

才不会被掌声砸痛

6

那时还不知道巴拿马

还不知道英文

还不知道砸碎了土陶坛“酒衣”

还可以把世界穿在身上

 

还不知道战火、饥饿、疾病

——尘垢累累的世界

还不知道爱情、友善、仁慈

——自我救赎的世界

在赤水河找到了足够大的衣架

7

纵声喊吧!只要你用英文

喊出三座烧坊的名字

喊出三个酿酒师傅的名字

茅台就原谅了你中美洲英语的土著味

原谅了你对茅台酒过于生疏或者无知

 

烧坊是茅台的乳房

酿酒师傅是茅台的匠心

茅台酒将它们勾兑成两门学问

一门是情爱论

另一门是经济学

8

茅台二十家烧坊的酱香

照彻《遵义府志》

赤水河看清了生命

美妙如山峰衔住雪白的月亮

 

乌特纳皮什提姆洪——

巴拿马治水之神,他的河流

与赤水河,也许安装了不同的活法

但是苦难和曲折是蛇就会咬人

9

1854年的战火,要灭了烧坊

甚至不用燃烧,直接用灰烬

 

我们还没有想到响器。铜鼓已经腾空

代替巴拿马迟到数十年的赤道线

画出了茅台匠心的幅员辽阔

10

整整五天,捋了捋旗袍的皱折

松了松紧张的领带

端坐在巴拿马的茅台

站起来一颗匠心的自尊

 

记忆是砸不碎的茅台酒杯

遥望巴拿马,用夜晚装满星星

时常举起一颗液体的中国

11

茅台长满了梦,高粱、小麦是梦的根

茅台在梦里讲起巴拿马

多少都带出些中美洲的泥或沙

 

巴拿马不懂酱香和匠心

正如茅台酒看英文纪录片

字幕和配音构成双重的困惑

12

1887年,每个日子都是船板

茅台酒横渡历史的眼光

片刻之间,日本心悦臣服

 

黎庶昌,沙滩文化的“匠心”

他水袖一甩,发出一支液体飞镖

为走向巴拿马赢得了芬芳的比武

13

陈琪,近代中国博览会事业第一人

跟他熟识或者陌生的人

都用耳朵与他招呼问讯

因为他身上时常传出茅台酒的名声

 

1910年,南京“南洋劝业会”

茅台酒的名声就灌注他体内

1916年,美国南加州圣迭戈

他让巴拿马已然响亮的茅台酒

升华到一个漂亮的复调

14

巴拿马直隶协会代理会长的名义

或者别的名义,只要让赤水河

不再是闭塞的汹涌澎湃

 

一条路的体内藏着多少故乡情结

茅台酒繁复的手指也不能破解

其实匠心就是乐嘉藻的简单

 

不问捻断胡须,只问魂牵茅台

谁说旧金山没有烧坊

乐嘉藻将中国匠心藏进太阳

15

茅台气宇轩昂

一看就是好酒量

连喝三座烧坊——

“贵州茅台酒厂”端起立秋的酒

那些经不住的叶子

醉得躺到地上

 

四十一个窖池五个酒甑

十一盘石磨三十六匹推磨的骡马

酱香嘴唇紧闭,匠心屏息词语

保持了朝拜祭台时的庄重和儒雅

 

首任厂长张兴忠将落地式麦克风

往上调了调,好似要让致辞

压过巴拿马宣布中国获奖时的好听

16

1949年,毛泽东推开长江和黄河

推开国门以茅台酒当作国礼

送给太阳一瓶,送给月亮一瓶

 

中南海介绍赤水河

与地球上的水碰杯

一条清脆的运河

把茅台的酱香和匠心

装上了创世纪的船

周雁翔:当代作家、诗人、摄影家、园林旅游景点设计家。谢氏五姊妹:茅台世家。


九.《纳祥郎岱》节选


牧之 林小会 陈朗


人文篇


土司风云


千年的土司

在郎岱的土地上生生不息

 

当一盏古铜色的青灯

在床帏之间高亢地拔亮时

月色如洗,娇艳的胴体

土司的女人温柔地跌入夜色

于是,黑夜禅悟

裙裾退缩在幽怨的叹息里

          ——题记

1

莽莽群山,水西之地

祖先诞生的神奇地方

逐水而居,恍如在我心中默祷多年

土司的家园,那一刻栩栩如生

直抵眉间深沉的爱

那时,我就知道

你千年绵延不绝的马蹄声

敲打着我寂寞已久的灵魂

2

水流淌在大山的中央

花儿绽放在朝阳的树枝上

故土的气息在山脊上缭绕

刀耕火种的迁徙岁月

让仇恨的星辰铺满天际

其实,那一夜火把照亮的群山

早已沾满幽怨的哭泣和泪水

3

郎山岱峰,土司永远开疆拓土

一路的艰辛,是根植于血脉里的坚强

就如我滚烫的胸膛

已深深镌刻着你久远的图腾

如秋日里田里沉甸甸的稻穗

壮实而丰腴

4

你千年绵延不绝的马蹄声

响彻在五月的故土家园

还有那把泛着寒光的青铜弯刀

以及女人们迷离彷徨的眼神

折戟沉沙的沙场远方

不仅仅有刀光剑影

还有飘零无助的白云、瘦马和江山

5

不动声色的疼痛

在土司的深宅大院日四处弥漫

波澜不惊的拦马墙

掩饰不住土司昔日的荣光

曲径通幽的回廊里

一路呜咽,一路呢喃

将欢愉和幽怨圈养在杀机四伏的岁月里

6

烘阿轮的子孙啊

当一只乌鸦穿过燃烧的稻田

铁血的黄昏笼盖四野

暗示在水西之地,乌蒙山峦

一枝血脉的传承在大山里流淌

这征兆是如此的强大

让那堆熊熊燃烧的篝火照亮至今

燎原在郎岱的山水之间

7

千年的土司

在郎岱的土地上生生不息

 

当一盏古铜色的青灯

在床帏之间高亢地拔亮时

月色如洗,娇艳的胴体

土司的女人温柔地跌入夜色

于是,黑夜禅悟

裙裾退缩在幽怨的叹息里

8

也许,在深夜里隐藏的阵阵杀机

在高举的青铜剑上夺人魂魄

我想象,在部落群居的祭坛上

有一面涂满神灵的牛皮鼓

在深夜里反复擂响

在黎明霞光破晓时反复擂响

在敌人的马蹄声碾过时反复擂响

那面硕大的牛皮鼓

如一面张扬的旌旗

指引着先人们前行的方向

9

崩塌的寨门

断碑残垣的城池

将群山中回荡的厮杀声埋葬

一片岩石一道血痕

杂草灌木长满的记忆

自东向西,随太阳落入时光的深处

抚摸着坚硬黝黑的石头

仿佛就抚摸着先人的骨头

有水的澎湃

有山的挺拔

10

我的土司,在千呼万唤中出来

簇拥的马蹄满山芬芳

在驮铃玎珰的古驿道上

在打铁关霞光初绽的关隘

华贵的身影挺拔如山

 

我只能仰望,在卑微的星空下

飞扬的王旗

是号令群山征伐江河的指引

是土司胸中一匹奔腾的黑豹

11

五月,褪去了一面古城墙的斑驳

丰盈的岁月里

演武的校场,马蹄如雷

我匍匐在地上

凝视着泥土深处血腥的气息

那一刻,杀机四伏的号角

穿越踉踉跄跄的时空隧道

使五月无声

使大地苍茫

12

青砖,灰黑的瓦砾

在四棱八柱的飞檐下

土司的声音在陶器或者青铜器的边缘上游离

一座沧桑无言的木城

被愈来愈浑厚的歌声缭绕

那声音在郎岱的东山上绕树三匝

让鸟惊飞,让子民俯首

让大音希声的岁月安静下来

13

我在这个暗黑之夜怀念土司

如同骨骼里拔节的疼痛

一波接着一波

在流逝的时光里

我拾撷着历史的微弱之光

模拟一只蝙蝠滑翔的姿势

在暗黑之夜肆意地翱翔

酝酿在灵魂深处的草木和虫鸣

已成为一把锋利的刀子

在月圆之时

收割乡愁

收割家乡

14

夜色如墨,郎山如黛

我在夜晚活着的唯一理由

缘于我唇齿之间的吐气如兰

也是我灰白色的骨头里

咔咔作响的成长之痛

就如千年前一个美好的夜晚

伟岸的土司骑着白马

在逶迤的山脊上缓缓走来

孤独如一把月光下的剑

在空旷的琴声中飘远

15

我在黑夜里奔跑

如同被追逐的野兽

在苍茫如水的山巅上游弋

怀念金戈铁马的铿锵岁月

在暗流汹涌的尘世里

今夜,我将鲜花的芳香留下

独自翻越前世的荒芜之地

以空空荡荡的尘世之躯

面对最后一位土司的光芒

                   《诗歌月刊》编辑部主任黄玲君在研讨会上 

环境篇


雨 

 

流淌月光的蜿蜒

收走忧郁的雨点

斟酒一碗

和岁月一起拾梦

          ——题记

1

忧伤,在最后一片残存的叶片上

划开平静的水面

文字开始失声,掉进水里

漾起那乡愁的涟漪

桃花做成了围墙

伴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漫溢着祥和 淳朴 温馨

推开窗,郎山被风磨得更加锋利

郎岱的雨巷

在穿越乡愁的海滩,依偎着思乡的愁肠

与黛瓦白墙的雨巷

守住郎岱的一抹月光

一脉山水 一腔衷肠

2

春风一下将我沉入朱红与深紫

随风回旋的鸟群,飞去又飞回

那些消逝在远方潮汐中的花瓣

时而泛白,时而又绿意丛生

与每日清晨菜农的吆喝声一起

与东山的紫气一起

携南来北往的祥瑞同行

在雨巷 同郎岱的风水

承接历史 转换光阴

看伞下的少女

一面歌唱

一面忧伤

3

打开手中那朵温情

花瓣就绽开了翅膀,等待

接下来的汹涌或者潮汐的蔓延

而郎岱的雨巷幽深,还会有

一抹羞涩的目光

从青砖古瓦的阁楼里探出

如同飞回的春燕

与雨巷怀春的回眸

揉碎岁月的银光

等低吟浅唱的小雨

与雨巷的情愫一起

婉约 娴静 悠长……

4

郎岱三月的雨巷,诗意地

生长着植物与乡愁

杨家酱 荞凉粉

猪耳粑 小鸡汤 郎岱糕……

青菜 冬瓜 西红柿……

从童真到年老

诱惑的叫卖声

都是经久不绝

与乡愁相互牵挂

与思念一起缠绵

与石头上的春天一起繁衍生息

5

大风过后,街灯在雨巷泛黄

菩提树下有木鱼撞击的声响

透过长夜,我在异乡与影子对峙

一种遥远的呼唤

不停地回响着

“远方的儿啊,

你何时往家回”

于是,雨巷与乡愁

在郎岱的故事里

跌宕起伏

悠扬婉转

6

秋天打结的时候

前朝的门开着

古典的小雨在下着

向晚的春风在吹着

店铺 酒肆 茶坊

门扉 窗棂 楼阁

穿过雨巷的一波三折

再一次入梦而来

与乡愁一起

成为一幅水墨丹青

留在游子的心中

眺望郎岱安详的梦境

在他乡的暮色里

寻找故乡的炊烟

7

从古到今

郎岱的雨巷是纯净的

岁月的轮回

在悠闲的时空中漫步

三月的春风一吹

爬满街墙的青苔

长在黛瓦上的青草

都魂牵梦绕着游子的乡愁

8

用时光酿酒,万物隐遁

郎岱走不完的雨巷变得更悠长

一转弯便是欣喜的相逢

那雨巷里的一砖 一瓦 一墙

那雨巷里的一窗 一阁 一井

满是经年流传的故事

让郎岱人一辈辈

轻吟,传唱,等远方的游客

在悠然雨巷的光影里

顾自穿梭

9

聆听雨巷的声音

内心的风景

依旧是桃红柳绿

鸟语花香

有型如江南

戴望舒的雨巷

也有撑着油纸伞

结着愁怨的丁香姑娘

徘徊在悠长的郎岱雨巷

与你邂逅

10

一缕春风挂在柳梢

我们在梦一个郎岱

临水的窗棂推开了

雨巷的传奇与典故

万物打结,试图收起

从青石板上溜走的时光

而郎岱一幅

神韵天成的写意

正缠绵着青瓦的乡愁

一步一回首,与斑驳的时光

起伏成波浪

11

春风吹破了嗓音

和古代一个叫汪伦的人

一起想起桃花潭水深千尺

枕着乡音的梦中

那个两小无猜的童年

还在手牵手在雨巷里

光着屁股流连

 

我们内心的波澜

便在郎岱嘀嗒的雨巷里

找到安顿灵魂的地方

而远方的游子

正在手机里向我们埋怨

外地尽是些鬼扯的天气

异乡的月亮也只有半截

12

旧日子与雨巷被时光层层包裹

乡愁也悠然飘进斑驳的旧门牌

我们有风与失意的雨作陪

而深秋的夜使尘世又暖又疼

却不见跃然纸上的明月和你

这生生世世不变的轮回

我们只有回头遥望或者低头冥想

在郎岱的意象里

抹不掉的印记,会不会以

雨巷里嬗变中的永恒

时髦中的传统

跨越中的腾飞

昭明古今

13

雨巷的岁月悠长,悠长……

老街轩窗里的琵琶

在弹奏着郎岱的幽深

思不尽的一道道小菜

在与雨夜推杯换盏

任美妙与梦幻,变成雨巷里

郎岱少女,随性优雅的回眸

让来郎岱的人

都流连忘返

14

漫步雨巷 风动心动

客栈依窗寻觅的双眸

倾心着郎岱的美

与漫下的淅沥小雨

演绎郎岱的空山新雨后

与我们用朴素的诗句

抒写雨巷里

一朵桃花的身世

打开一扇梦想的窗口

为爱守候

15

流水从古老的夕阳下出发

与干净的晨光相遇

此时,亲爱的

郎岱的雨巷

与出浴的长发被云包裹

你如不来

我将快递郎岱的

雨巷 乡愁 明月

如约

 

楸 

 

被岁月梳理

楸树与天地相融

红尘的多少告别,无常,便也是了……

等,或者醉

都要随时喊着自己的灵魂

          ——题记

1

时间的河流从楸树旁经过

存储着阳光、鸟鸣、雨露,以及

岁月长河荡漾的春水

我们渴望,阳光从身体里向外流泻

与楸树一起听雨之琴,看月之画

一起面对风的吹拂,接受雪霜的洗礼

于时间的岸边饱受成长的困惑、喜悦

2

在郎岱,空旷的原野或繁忙的路旁

楸树挺立着它刚直的身躯

那些伤痕和结疤,已在岁月的风雨中

铸成铁的形状

而挂在枝头的鸟巢像一颗太阳

顶着楸树的花瓣,呼啦啦地跑

从郎山跑到岱山

从文峰塔跑到百草园

一圈一圈的年轮,一丝一丝的纹理

都被岁月梳理得不卑不亢

3

楸树,是郎岱的风景

执着地坚守婀娜的舞姿和

净化空气,输送氧吧的功能

为了攒足力气孕育绿色的春天

楸树在冬天蛰伏整个季节

从抽芽,到繁花满枝

从古夜郎到了祥郎岱

用纯真与沧桑的年轮

织就与时光的缠绵辗转

与岁月一起郁郁葱葱

4

郎岱的楸树,是被夜郎

哪一缕祥云携带来的?

是被岱山书院

那琅琅书声吸引来的?

楸树,赶在所有人之前

将花瓣铺上一路

让郞岱,沾染一身喜气

将岁月的影子交给流水

以一树的繁花向人间致意

5

走在郎岱,一棵树就像一个人

一个人就像一棵树,而

光阴里的花语隔着天与地,与

太阳从远古走来,用千年的温暖

一如既往,洒在楸树上,无悔

 

月亮从郎岱的东山升起

与一树花儿深情对视

而星星一如既往

依然相互簇拥着

就像一棵楸树摇动着另一棵楸树

像一颗心唤醒着另一颗心

6

花事未了

我们在梦幻与现实的光阴里荏苒

楸树与蝴蝶与我们很亲近

时光的纯粹,读懂了一叶知秋的韵味

在郎岱日复一日的岁月里

月光与树影铺满江山

我们便在杂乱无章的生活中

腾出内心更多的空间

趁冬雪离席,趁春风助力

珍爱每一个现身于我们视野的人

如同楸树吻着春天的云朵

楸树用根深入遥远的往事

花蕊里的暮色,与我们

借着牂牁江的嗓子

恣意吟出失眠的诗歌

然后,扯一片祥云

伴着郎岱古镇的流年

让郎山与岱水,瞬间鲜活

在时光之上,演绎一段

与楸树有关的

尘世未知的传说

7

风裹走脚印,用阳光填满我们身体的空

楸树,如一块胎记

让我们不断梦见炊烟袅袅的故乡

像雨追着雨,望着旷野,不言不语

而时光之水,一会停顿,一会倒流

我们,用脚步跟着识途的老马

在红尘中学会以退为进

8

夕阳西下,不需要理由,郎岱的

一群孩子在楸树下丢手绢

他们踮起脚尖时,一轮红月亮

正缓缓地挂在树梢

而我们童年的纸船,早已随风消逝

那漫长的、短暂的、幸福的、痛苦的……

都绕开岁月的驿站,与抽离而出的现实

在跨越与消解之间,独自临风

9

楸树与天地相融

红尘的多少告别,无常,便也是了……

等,或者醉

都要随时喊着自己的灵魂

直到视线开始变缓

 

乡愁可以移植,收回内心的长矛

将骚动的热血,赶在暮色苍茫时

移交给楸树上空的夕阳

让郎岱一招手

那片东来的紫气,招之即来

牧之:中国作协会员、贵州作协理事、黔西南作协常务副主席。 林小会、陈朗:贵州诗人。

                                        著名评论家张劲在研讨会上


十.《文人相重于沙滩》节选


晓 蕾 王兴伟


第二部分 人文相重


夜郎王气


沙滩是一本书,子午山是一页纸

洛江其实是一支笔

 

只有起点,没有终点

流淌的水,还在一笔一笔地写着

 

也许,厚厚的书屋,被流星点燃

成为灰烬,但它还是书

                  ——题记

1

诗书打开,浩大之气

自上而下,一间屋子,即是宇宙

屈原走来、李白走来、杜甫走来

吟诵之间,人从摇晃

到稳稳入定。从稳稳入定

到举杯,击缶而歌

全是豪气。夜郎低垂

唯有,这气贯长虹

挂在空中,萦绕一间破旧的屋子

 

四周虫子唧唧,阳光铺就的道路

一直延伸到夕阳的尽头

有人垂钓,有人打渔

有人在山上砍柴

有人在田里高歌

 

小孩的书声,一遍一遍传来

出去的人自是出去

归来的人自是归来

清朝,一棵大树上的叶子

返回了最精美的少年时光

2

一个人,一箱厚厚的书

在马背上摇晃。郑珍依稀认得

封面上几个遒劲的大字

雪对雨,云对风

大地对长空。他已然烂熟

并对大地、天空和远方

充满了神奇的向往

 

鹰在天空中斜斜地飞,地上的人们

一片哗然。其实,那是

神故意播在天空的种子

 

那时,普通人家,于庙宇之中

点香烧纸,渴望

一粒种子发芽。能开出

光耀门楣的花

一块地基或墓穴,在阴阳的手中

成了谁也无法知晓的底价

黄昏的光照在遵义大地

 

依稀可辨的人,还在大路上行走

作揖,施礼;他们也是在

不断向天空播撒种子

3

鸭溪街上,有人把一本书撕得粉碎

纸屑在空中纷纷扬扬

也有人,醉在

二两烧酒上

有人则在妓院里嘘吁

识字有什么用。并伸出舌头

在姑娘们的脸上,舔了舔

真香

 

天旺,蛐蛐在与夏天和鸣

一栋小屋,一间屋子

一个十余岁的少年

在经书中畅游。常常忘了

返回的路。油灯闪烁

梦与现实交织。老子、孟子

与孔丘,常常走下来。与他交谈

朱熹也常来指点

 

只有他知道。一个字怎样变大

让心载故乡;让鹰翅流浪

与他一起放牛的小孩。还在石缝里

寻找那只,逃走多年的蜻蜓

一个人孤独地在书中

虚拟的道路上奔跑

4

时间拉近。书中

那片广阔的山水,又让他

无法释怀。一个人的心

越来越大

 

鸭溪,是一块被他跨越了

无数次的石头

 

那些熟悉的石头,那些黯哑的石头

守在一片土地上,渴望开花

日升月落,汉字在悄悄发芽

 

那些吹吹打打,只能是一个节点上

等待凋谢的花

 

他看着,情不自禁,作吹唢呐状

他与伙伴一起

在山上,为刚死的甲虫

超度,送葬

 

“仰天一大笑,能盗今亦迟”

有人伸出大拇指,也有人

生出一腔豪气

5

小河清凉,每一滴水

都有人的影子显影、定型

更能濯洗,一颗又一颗

愚昧的心

 

来来去去,遇见蘸墨的人

就停下、磨墨

遇见雕刻的工匠,就手握铁锤

在巨石上反复捶打出火星

遇见饱学的先生,就伺立

献上清茶一盏

学力透纸背、学百炼成钢

学精雕细琢,刻人生印痕

学诗书礼易,齐家治国

 

一日一日,一月一月,一年一年

累起来,就是灯影,就是发芽的汉字

砌成了山形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6

公元1810年,他从天旺

悄悄搬走,除了书

与一些简单的用具,他们什么也没拿

包括那几亩,还能糊口的薄田

 

十四岁只记得

那些不曾变化的山头,与祖先的坟墓

以及正月初一、十四

点燃的鞭炮,缤纷

让人欢喜,也让人

惆怅

 

还有什么,能让他留念

也许,是岁月擦除了幼稚的思维

多年以后,他提笔

怎么也写不出一首

关于鸭溪的诗

7

沙滩,那条清澈的河

让他燃起,对天空的新一轮渴望

母亲的叮咛,像一把刻刀

一个耳饰,换得《礼》书数种

莫做坏事,不酗酒滋事

不赌博、不负债、不玩鸟、不游手好闲

母亲,在他前进的路上

铺下了最坚硬的基石

 

在书的长河,他一个猛子扎进去

起来,已是俊逸的青年

已是顶天立地的男子,在沙滩的岸上

肆意抒写

 

舅父赞许的目光,让他

与表姐成了恩爱的一对

8

遵义,湘江河的流水绕过 

喧嚣的小城,已经成家的他

决定开始远游,扩展自己

那些藏在心底的抱负

 

他低头,遇见山野

就向山野求教;遇见小童

就与小童探讨

遇见小溪,就与小溪交心

遇见高山,就与松柏为友

 

懂的就是他的老师

世界是一本偌大的书

从两汉学习,于是

当世名人程恩泽,赐字尹珍

 

他当然知道,这个字背后

是黔地,学术的一片山河

耸立的高峰

 

沉下去,他从许慎学起

从不宽待自己,从不懈怠

屋里点燃的灯,常常

映着一个瘦长的影子,直到天亮

 

生有穷,学无穷

记记记

疑疑疑

他在用勤奋与求真

打通一条

通往学识殿堂的天路

 

当时,空中有许多幻彩的气球

被顽皮的小孩,嬉笑中

吹爆

 

他看了看,人满为患的茶馆

笑了

9

拜莫与俦为师,继续在汉学

与程朱理学之间深入。他从未感到

瓜熟蒂落。从未觉得

高高在上。他从未

夸夸其词

 

心中的经卷慢慢沉淀

心中的世事慢慢沉淀

心中的鹰,从春天出发

天空浩渺,远山的远山

有鸟飞过。有闪电在撕裂人间烟火

有花朵在孕育,冲天一搏的

旷世豪情

10

在浊世之中寻找功名

在污泥之中抽身,长成莲的模样

 

公元1828年,他坐在考场里

笔走龙蛇,大河等待奔腾之势

洋洋洒洒,长天铺开最鲜艳的蓝

凌烟阁上,骏马奔向天边的激情

染成了一团

熊熊的火

 

人生多变,命运多舛

 

京城的繁华没有张开拥抱的手臂

马亦未停,等一等多情的才子

也许,每个人都有一条命定的曲线

他的那一条

开始转折

转折

11

桃花开了,槐花开了,樱花开了

鱼去了远方。他在乡间徘徊

心中的经卷,一卷一卷

反复过滤,千遍

仍是原来的样子。举杯邀月

月光是清凉的影子

在宇宙中发芽

 

一年,一年。胡须已长

盘起的辫子在落日中看不见

向上的曙光。一路上

未知的荆棘布满。布谷鸟年年

在窗前耳语。割麦插禾

它不知道,沙滩那些肥沃的田地上

蓑衣,暴雨

上噫,……

是在心上,播种

 

灯光如豆,一页空白的纸上

播下密密麻麻的文字

 

春天,他不敢懈怠

秋天,他也不敢懈怠

 

空中,一只萤火虫

划出的光,更让他不敢懈怠

12

鸟雀叽叽喳喳

垂钓的鱼竿旁

蚯蚓,慢慢爬向草丛

渐渐摆脱了

成为饵的危险

 

鱼儿咬钩了,他还在摇头晃脑

一段大好的文字就是鱼

 

起了,起了

缓慢的鱼竿,是一次征程

鱼还在钩上,那是它的命

鱼不在钩上,那也是它的命

 

六道轮回,请放心去还

该收的,请大胆去收

起竿、抛线

抛线、起竿

一条鱼一首诗

一首诗一条鱼

 

他钓起的,是一筐满满的才气

13

一条线,绕着一个点

不断旋转,就成了直观的时间

有人在线上消逝,有人在线上痴狂

有人持拐杖,在试长江大河的深浅

有人口吐鲜血,未留一个

可以探秘的字

 

云梯的作用,在于攀登

地上的人,都想一鼓作气

可是,每一层梯子

都挤满了芸芸众生

 

掉下去的又回过头来

使劲,往上挤,……

 

花,开在暗处

一层比一层,更艳

 

在京城的客栈,他目睹了

人生风险,世事多变

14

一颗心,有了伤疤

就不怕,再被伤一次

 

1840年,列强的炮火

轰开了大清帝国锈蚀的铁门

 

黄发白眼的人冲了进来

天朝还摆着强大的姿势

小鬼敲门,其后必自离去

 

宫殿成为废墟,有人的胳膊

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惶惶恐恐,战战兢兢

百姓草一样横在街头

 

贵族的别院里,四围是枪

中间是销魂的歌舞

 

落日,在继续下沉

他伸出的手掂了掂,翻开的书本

随后湮没在

黄昏

15

一群人血脉贲张,企图用激情托起

沮丧、破碎,以及四处流亡的心

他在人群中,再次出发

再次伸出书生孱弱的手

 

咣当,有人跌倒

他依然向前,与他一起的人

都把心胸敞开。兰露出了怡人的香气

京师,一扇门开着

座位上的人都将理想

写在一页纸上。有人随后高歌

有人把一片云放在马背上

 

他们都不知道,还有另一扇门

隐隐约约地开,隐隐约约地闭

没人知道,他的考卷上有什么样的词

也没人知道,空白

能用什么样的方法修改

16

京城繁华,在他眼里已是过眼云烟

回到遵义,他开馆、授学

讲台之上,戒尺

拍得哗哗作响,学生摇头晃脑

将一篇又一篇经典,入脑入心

 

日子在单调中重复

从一开始,一点一滴

在学生中起步,衍生出无数个

优秀的自己

 

他呕心沥血,清瘦的影子

在大地上,只剩下一条

单薄的墨线,他要让更多优秀的心

在中国复活。要让更优秀的种子

在厚土中静待花开

17

在春天里谈诗,是最惬意的事

在秋日里著文,是快乐的事

 

为一个字,找一大堆理由

为一个句子,上溯源头

不把桃花吹到天上

只举杯,交换文人与文人的诚意

 

在彼此的肩上,更上一层楼

然后等待月光如泻

大手一挥。让万物都

停在一页纸上,繁衍生息

 

喝,有人一饮而尽

随即赋诗,一首接着一首

一首应和着一首

春天与秋天,都成了沙滩

最美的风景

18

洛江之水到达不了的高处

禾苗有枯死的时候,两岸人家

有灾荒难以为继的时候

他一路走,一路叹息

 

落日在继续下沉

它的心也在小溪左右

痛着。而鸟儿进了白云之中

唱起了你我不懂的歌儿

 

雨水来了,但它之后

是一个小孩,破烂的衣襟

抹了一下黑黑的鼻子

19

那一年,母亲逝世

他仿佛坠入了最黑暗的山洞里

一颦一笑、一言一行

都是刻在脑里的诗行

他一想就哭,一哭

瘦弱的身子更瘦

 

一盏油灯,点着

通往天国与人间的路

一口棺材缓缓向前

一步一叩首,眼泪和着鼻涕

抹了又流

 

乡亲们都哭了,一山的草木

摇晃着身子;大地哭了

天空也哭了

 

黄土一铲一铲,掩埋了最后的容颜

一间草屋,在旁边立起

整整一年,他都在与母亲对话

与母亲重温,难以遗忘的历程

守孝期满,他一步三回头

一步一步泪流满面

20

该怎样打开自己

每个人都是一朵开在尘世的花

 

心中的沉淀,终是溢出

“千驷葬何人,真可活百年……”

一首又一首,汇成了一条澎湃的河

清朝,诗歌的三分版图上,夜郎独独

占了一分。国学大师钱仲联

《论近代诗四十家》中写道

“清诗三百年,王气在夜郎

经训一菑畲,破此南天荒。”

这是,他不曾意料的事。他一心

只让情感在胸中,积为

忧虑的丘壑

俗世太过复杂。他找不到

医治的良药

21

风呼呼吹过洛江,花开了又谢

鹰远去,也许,要多年后才能回来

 

明月上冈头,让露水打湿衣襟

让夕阳在内心重新升起

 

他看见了奔涌的江月,也看见了

沿河而去的时光,青山依在

 

寺庙的钟声,一点一点传来

归去来,他想起这三个字

也许,有另一支蜡烛

在遥远的星系中,慢慢点着

 

天空太过浩大,他只摘到了

一粒很小很小的麦子

22

公元1855年,荔波

从城墙往下,火光冲天

反叛的苗族子弟,手拿大刀长矛

他们呐喊,攻城之声

一浪高过一浪

一个人倒下,又一个人倒下

血染红了衣襟

他站在城墙上,镇定得像个将军

调兵遣将,死守缺口

打退了对方,一次次

猛烈的进攻

 

他已从书生中蜕变出来

每吐一字,都是威严的号令

 

他就这样死死守着

一座城,才能翻开、闭合

像一本书,完好如初

23

宁静下来的荔波,在积蓄着

他留下的文气与胆魄。一大批贡生、秀才

在此安家。开馆讲学

将文明的种子,越播越远

 

多年以后,在他不知道的时间点上

一个叫邓恩铭的人,完成了书生

铁肩担大义的壮举

 

还有全正熹、杨家骝等等

前赴后继

24

也许,是那儿的酸让人浮现联翩

是姑娘头上的银饰,让人流连

是泡竹编制的特产让人喜爱

 

一个美好得不着尘埃的地方

太阳从树丫上升起。爱情躲在

山路之间。幸福是隐秘的

 

他的长衫飘在学馆里

一个别人梦寐以求的功名

在天朝的特旨中降临。此刻

已五十五岁的他,只看见一泓清澈的流水

拐过了一道又一道弯

 

闲云野鹤飞起

他抖了抖衣衫,辞谢

然后,消失在远山的暮色里

25

每个人都在经历这样一个旅程

从娘胎里出来,向坟墓走去

 

其间,是一步一步,相互追赶的光阴

没有人可以停下,也没有人

能改写。封面封底之间。那些真实的故事

 

其实,诙谐一点。写几个

爱情故事,未尝不可;潇洒一点

喝几坛老酒,醉揽猫咪

也未尝不可。作为风景

就是要,更美一些

在一条自己预设的底线下

让知识成为隐形的翅膀,让良心成为

最不可亵渎的花。让文人与文人之间

成为相互敬重的知己

 

让那些散落的诗书,成为

起点与终点之间,美丽的批注

一本书,就有了流传的价值

26

沙滩是一本书,子午山是一页纸

洛江其实是一支笔

 

只有起点,没有终点

流淌的水,还在一笔一笔地写着

也许,厚厚的书屋,被流星点燃

成为灰烬,但它还是书

 

一个字,接着一个字

稻田里来去的蝌蚪。飞起来

成为空中隐约的星

 

他掀开了刚写的那一页

“看山自有真,心会不在远”

有人喃喃颂着

清诗的王国里,有人高举

一块又一块

永恒的墓志铭 

晓 蕾:贵州诗人。王兴伟:贵州省作协会员。

                         诗人、长诗执行主编小语在研讨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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