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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川文学〗九十九夜

2022-05-14 14:41:40洛川文学

岁月像一把刻刀,一缕一缕斩去我们的童年、青春,等到我们能够认真且冷静时,这把刻刀似乎变得更加锋利,开始夺去身边的亲人、朋友乃至我们的健康和生命,最终,一切都变成随风飘散的碎屑和粉末,直至消亡。看过一段话:“来日方长并不长,生命来来往往,我们以为很牢靠的事情,在无常中可能一瞬间就永远消逝了;有些心愿一旦错过,可能就万劫不复,永不再来。”我们没有谁能躲避或逃离,惟有直面于斯,不畏将来,怀念过往,感恩生命里的每一个人,努力的向着阳光活着,才好。
——写给自己

父亲离去已经有99天了。99天里,总是忙乱,总是劳顿;99夜里,总是辗转,总是恍惚。心神不宁,蹉跎不前。却总也没有梦到过我的父亲,却再也见不到我的父亲!以前总觉得时光不老,来日方长,父亲还没有到养老的年纪,看着他整日忙碌的身影,我还和母亲开玩笑说父亲是“老小伙子”,也曾经在脑海里和现实中设计过无数父亲年老时的情景,却不料,一切竟是那么匆忙!
父亲生于一九五六年冬月廿四日,殁于二零一七年七月廿四日,残酷的车祸夺去了父亲年仅61岁的生命。他一生辛苦操劳,和母亲共同养育了三个子女,还没有享过一天清福,匆匆而去!父亲一生过得很艰辛,少年丧母,上了两年小学就辍学在家。爷爷一直在外奔波,父亲就和姑姑相依为命,缺衣少食的过了很多年。后来姑姑当兵走了,年少的父亲也就参加了农村生产,挣工分养活自己。和别人干一样的农活,却挣着一半的工分,因为是小孩。而父亲又是一个倔强不服输的人,大人能干的他也学着干,有些人就故意激他,以至于他16岁就能扛起120斤的麻袋……后来又参加拓家河水库建设,开过“28”型拖拉机等等,繁重的劳动让他早早就成为一个样样能干的庄稼人。这些经历有些是我亲眼看到的,有些是他这些年零零碎碎告诉我的,那是一个没有什么机械助力的时代,人的艰辛是现代的我们无法想象和体会的。1976年父亲和母亲结婚后,77年生了我哥哥,还是和大伯一大家子住在一个院子。全家十余口人吃水、洗漱靠父亲一个人挑,当时的水源在村子边的深沟里,每天都要步行几十里把家里的水缸挑满。由于住房不宽裕,父亲就自己烧砖箍窑洞(也是全人工建设),1980年三孔窑洞建成,我也出生了,父母带我们搬进了自己的家,而父亲也因为过于劳累,重重的病了一场,从此落下旧疾,胃不好,身体一直很瘦。

父亲一生勤劳坚韧,自从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家里从来就不缺粮食,院子里种满各种蔬菜,唯独经济收入有限。村子里有第一块苹果园(集体制)父亲就参与生产,学会了管理。到1985年,妹妹出生,父亲和村里其他六户人每家10亩地连片建苹果园,1986年果园建成,1991年开始有了经济收入成为了“万元户”,1992年开始,家里再没有种过庄稼,苹果成为家里唯一的收入,也完全能养活一家人。于是也带动了村里其他人开始建苹果园,到了1995年至1996年,全县开始大面积建苹果园时,我家苹果园已经到了盛产期。家里经济情况好转后,父亲在原来窑洞的基础上把院子、窑洞重新整修了一番,之后就和母亲一门心思种植果园售卖苹果,供我们兄妹三个读书。他说,自己在农村再苦再累都愿意,只想让我们一定要走出农村,不要再干农活,而读书求学是农村孩子唯一的出路。我们兄妹三个也都遂了他的心愿,通过求学及国家政策分配等有了自己的工作,现在也都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而父亲却一直没有停止劳作,这些年哥哥和妹妹都在城里工作,父母却都不爱在城里住,每次到哥哥妹妹家都住不了几天就想回农村老家,到我这里(小县城)最多住过两天,他们说城里的生活他们不习惯,农村的院子里住着舒服。我知道,父亲放不下他的苹果园——其实我离父母最近,其实苹果园是为我经营的!父亲为我负重前行了多年,用他的勤劳坚强为我撑起了一片天,如今,天塌了,而父亲就在那片苹果园里,永远的歇息了。

父亲性情急躁、倔强,为人公正、善良,待人实诚、热情,一辈子光明磊落、顶天立地,在村子里评价很高。不管是谁,他都平等对待,到家里串门的乡亲,他都沏茶递烟,赶到吃饭时间,都要留人吃饭,从不势利待人。但也因为过于公正和倔强,也得罪过一些人,而父亲内心的坦荡和为人的担当却让那些被得罪的人不敢怎样,甚至对他有所顾忌。父亲言语少,做事干脆,很少串门,有时只到要好的几个叔叔家坐一会就回家了。他一生没有什么坏习惯,从不闲言是非,走路都不左顾右盼,连麻将都不会打。父亲对子女管教严格,不仅是我们兄妹,连同堂兄堂姐都很怕父亲。我小时候顽劣,跑到人家玉米地掰来玉米烤着吃,父亲说那是偷,小时偷针,长大偷金,狠狠地揍了我一顿,我再也没干过那事;我偷学抽烟被父亲看到,挨过打;我和人家小孩打架,挨过打;夏天中午偷偷跑去涝池凫水挨过打……,父亲的严厉使我小时候是害怕甚至有些恨他的,因为哥哥妹妹几乎没挨过什么打(他们两个都乖顺)。直到上了初中后,即使犯错,父亲再没打过我,而是跟我谈话的时候;直到中考那天,我走出考场,看到不苟言笑的父亲,居然提着一罐“健力宝”在门口等着我的那一瞬间;直到去西安上学,不识几个字的父亲,送我到学校,安顿好我,自己没休息,转身赶车回家的那一瞬间;直到我在外地打工,写信(那时没有电话)说我身体不适,又是那个不识几个字的父亲,辗转几百公里赶来看我还为我带来好吃的和钱的时候……我逐渐长大逐渐明白,父亲不动声色的关注着我爱护着我;我逐渐长大逐渐明白,因为父亲不动声色的爱和严厉的鞭策,顽劣的我一直心存善念,没有走什么歪门邪道。就是这样一个人,随着年纪逐渐大了,性格却也逐渐柔软了许多——在父亲去世前一个周末,我和女儿回老家吃饭,中午,女儿缠着让父亲在院子里教骑自行车,而父亲即使满头大汗,也一直陪着他的孙女直到吃午饭;我的外甥还小也淘气,父亲逗他玩,小家伙用玩具重重的砸到父亲脸上,我都有些担心怕父亲生气,他却依然笑呵呵……父亲很孝顺,年少时爷爷对父亲管教有限,父亲完全是赤手空拳白手起家,后来爷爷常年在家赋闲,也不帮助父亲干农活,再后来年纪大了,爱喝酒,父亲从来没有责怪过,反而是尽自己最大的能力让爷爷吃好穿暖。听母亲说,父亲年轻时曾用架子车拉着外婆步行六、七十里路(那时交通很不方便)给外婆看病。直到前几年,外婆得了老年痴呆症,父亲还接到家里住,从来没嫌弃过。父亲教育我们,家里长幼有序,给长辈盛饭端碗时一定要双手,吃饭时长辈不动筷子,谁都不能动。父亲去世后,村里六七十岁的人哭的像个孩子,连在外地工作的人都赶回来祭奠。下葬那天,全村的男人都参加了埋葬仪式,在农村这是对去世的人的最高礼遇。

父亲一生都很简朴,他从来不主动买新衣服,也不让孩子们买。后来也没人打招呼,就买回来给他,他还不常穿。他常说,衣服能穿就行,只要身体好就好。所以经常旧衣加身,一双皮鞋只是偶尔上脚,穿了近十年还没换。这些年哥哥和妹妹及母亲都为父亲买过新衣服,我一件都没买过,现在感到愧疚至极。饮食方面父亲很大方,从我记事起,家里从来没缺过粮食,我们家也从来没有舍不得吃喝。我们年幼时家里每年定会养猪杀猪,做很多肉给我们吃。父亲厨艺非常好,他切的土豆丝能穿过针眼,他擀的面条我能吃三碗。近几年他和母亲在老家的生活条件也挺好的,没有缺过油盐米菜,母亲也尽量变着花样给他做饭,只是父亲一直都没胖过。父亲爱喝酒,每天都喝一点,他说喝点能解乏。哥哥最后一次给父亲快递回来的酒我还没来得及送到老家,父亲就走了,唉……

父亲出事那天,母亲也受了重伤,胸椎、肋骨等多处骨折,头顶上有一个十多厘米的伤口,万分庆幸的是没有生命危险。一开始没有告诉母亲真相,直到三天后,母亲从恐惧的情绪中逐渐走出,家里把父亲的一切后事准备好了才告诉她。共同生活了四十一年的老伴离她而去,母亲的情绪万分悲恸。而在母亲不知情的那几天,我就像在演戏,一会儿到父亲灵前哭一阵儿,一会儿给亲戚朋友们安顿一些需要准备的事情,一会儿到母亲身边宽慰母亲说伤的不要紧,还得哄骗母亲说父亲受伤转院了,正在外地救治。母亲跟随父亲任劳任怨,一同孝敬老人,关爱子女,现如今孑然一人,内心定然痛苦。父亲下葬那天,我们把母亲从医院接到家里,母亲的哭声,撕心裂肺。我们兄妹几人处理完父亲的后事,轮番照顾母亲,目前母亲身体正在逐渐康复。我们不会再让母亲一个人孤独生活,相信母亲一定会很快恢复健康。

父亲匆匆的一生,用一个甲子的轮回给这个世界留下他匆匆的身影。他走到很安静,没有因为伤病痛苦呻吟;他走得很干净,没有留下满身疮痍;他走得很平静,儿女都已有家有业,他无遗憾。然而留给子女的悲伤和遗憾却是巨大的,我没能尽过一丝丝的孝心。父亲从来没有要求儿女为他做过任何事情,去世时也没有来得及和谁说一句话,撒手人寰,决绝而去……父亲于我,似乎精神大厦的擎柱,突然的离去,让我的大厦顷刻间分崩离析,片瓦无存。

十月初一,天寒地冻,我们为父亲送了寒衣,烧了纸钱,希望他在另一个世界生活安康。跪在父亲坟前,就如一位先生所说的一样:现实告诉我,父亲没了。我在地上,他在地下,阴阳两隔,再也难以相见,顿时热泪肆流,长声哭泣!
父亲啊!
风萧萧,
天瑟瑟,
满地零落。
轻薄的寒衣,能否给您遮风挡雪?
飘零的纸钱,能否给您带去安乐?
还有那一杯清酒啊,
能否让您暖暖身子,
好好歇歇,不再辛劳?
您匆匆的一生啊,
是否有未竟的心愿?
让我
如何承受这骤来的永诀?
您操劳的一生啊,
付出了多少心血!
让我
如何报答您如山的恩泽?
明天是父亲的“百日祭”。在我们这里乡俗有“活生日逝百日”一说,过“百日”是有一些仪式的,第九十九夜要恭请父亲神灵回家祭拜。请灵时,走在苹果园里看到粗壮的果树和落寞的枝头,不禁想到父亲不再铿锵却依然急急匆匆的身影,又想到摇曳在枝头的茂密的绿叶和繁硕的红果,它们犹如父亲看着子孙时的笑眼——饱含着无边的厚重的深沉的爱的笑。

作者简介:王小龙,陕西省洛川旧县人。喜欢读书、唱歌、运动,热爱生活,热爱大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