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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谈论乐评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2020-11-18 13:45:07交大乐队联盟



中国为什么没有pitchfork?



《Hit轻音乐》是我流行音乐的启蒙读物之一。我在这接触流行乐,接触乐评,但碎片化阅读的时代,一月一刊的《Hit》有些不合时宜,最终难逃停刊的命运,在13年3月发行了最后一期杂志。我不是在怀念什么,只是越来越多的垃圾填满生活的时候,找不到太多地方可以落脚。



纸媒势能消逝殆尽的今天,乐评如何生存在当代中国?豆瓣的音乐板块一片荒芜,完全无法与其电影评论的质量相提并论。从纸媒时代退役的部分笔杆子渐渐暴露出自己的无知与傲慢,不思进取,开始生造词语,迎合粉丝,再不时找些流量小生挑挑口水以彰显其专业性,有人把这种行为称之为“溜粉”。而社交网络上的写手们在不靠谱观察下,则是一群虾兵蟹将,抱着urban dictionary吃着薯片翻译视频的肥仔们,支起手机录个视频,再开个公众号, 就摇身一变成了“独立乐评人”,在各个圈子一呼百应。这其中的政治隐喻值得玩味,网络写手更有民主特征,新舆论战中夺回了更多话语权。这一点在一人一票的知乎尤为明显,但编故事的海贼王们胜出了,真正分享知识的人消失了,接着大V互捧形成牢固的阶级分化。结果是令人沮丧的,老人和年轻人们都在制造虚无的情绪,使人陷入一次次的集体癔症。


电视节目中的评委们更直观的给了我们一些例子。《我是歌手》中的山河老师属“舔就完事了”标志性人物之一,与演技拙劣的群演高下立判,他始终能舔出风采,舔出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永远一脸幸福、沉醉。还有蒙面唱将里一惊一乍满嘴诗词的黄国伦,难以想象曾制作出《我愿意》这样经典的歌曲的他变成了一个四处参加综艺的小丑。依然记得中国最强音里章子怡坐在罗大佑身旁的滑稽景象,让当时的我怀疑这是否是一档音乐节目。



我愿意相信这些人有着专业的鉴赏能力,但是评论这一部分在过分娱乐化的时代里可有可无。唱片公司不想要也不需要乐评。音乐营销变成了粉丝经济,以人为先,而非作品。包装后爆红的鲜肉与花旦,随便对对嘴型,便有无数人买单,他们的身份是艺人、偶像,而非音乐人。这种简单粗暴的利益模式下,资本绝不愿意听到不和谐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洗脑式的宣传,让粉丝持续的投入到一切应援之中。



如果将音乐(艺术)批评视作一种公共服务,社会没有多少对评论家们的回馈,尽管今天越来越多人愿意向文字付费,但大多仍是被贩卖焦虑后对知识的虚假满足,没有谁愿意花钱阅读一篇对自己偶像的冷嘲热讽。然而批评一旦商业化,在汹涌的市场中谁又来保证它的公正和客观?批评的经济学正是如此尴尬。


同样的,乐评对听众而言也无足轻重。没有审美培养的粉丝不在乎作品的质量,被口水歌滋养的身体懒于思考,从民谣追逐到嘻哈,永远在吹喇叭抬花轿。并且,与过去相比,音乐不再稀缺,强大的算法消解了发现的乐趣,我们后半生的聆听史在APP精确的推荐下早已昭然若揭,需要乐评来淘金的日子再不复返。


但我想最根本的还是音乐平均质量的低下。没有百花齐放的作品,优秀的批评从何而来。QQ音乐白皮书给出的2017年华语歌手热度排行,tfboys两员大将占据一二,分别是令科比畏惧的男人王俊凯和他的好兄弟王源,七龙珠鹿晗位列第三,落在打鼓中贝斯弹得最好弹贝斯中打鼓最好的易烊千玺后,稍微用下早已过时的auto tune都能被成吹出花的凡凡屈居第六,发布的作品不超过十首,没有一张完整的专辑,却在某些人口中摇身一变成了未来五年音乐领军人物,教导学员们说唱应当像写诗一样的他哼着“看什么 6 你和我 走一波”的数字专辑楞是卖出了1000多万张。



略有遗憾的是我们才华横溢的花花居然没有凭借自己高音加鼠来宝的天才改编进入榜单,看来还得恳请他先炮制几首《我们不一样》的流行歌来达到薛之谦的高度进入主流视野。



如你所见对这张榜单撰写评论实在比中国梦轻松不了太多,这就是华语乐坛的现状,十年前在港台芭乐情歌后亦步亦趋,十年后戴着镣铐照猫画虎的表面繁荣背后其仍是一滩死水,无自我造血功能的身体,不是靠几颗石头计划的伟哥就能硬一辈子的。




反声何为?



那时候还没有类似“如何评价hit轻音乐”这样的知乎体,我也从未想过去与人讨论这本杂志,但我一直能隐约感受到它始终遭受指责的事实:对indie的过分偏爱,对主流流行音乐的刻意忽视,等等。我现在常常想,如果hit仍然活着,它遭受的诘难是会变多还是变少?


我想是会变多的。过去hit的杂志上始终保留着一块读者评刊表给那些无法使用邮件或其他通信方式的读者一种互动的方式,这也意味着他收获的反馈不够准确与迅速,而局限于几个编辑的口味与视角下的毒舌评论,在如今可见的邪教般的粉丝团体的巨大能量下,随便加上几个营销号稍稍煽风点火,恐怕杂志社早就被翻了个底朝天,一天也开不下去。


但我想也会变少吧,网络与智能手机的普及,更多人听到了大街小巷的烂俗神曲以外的作品,品味也不再困与于毫无意义的榜单,开始拥抱更广阔的音乐世界,对音乐人有了更理性的看待,渴望了解每首作品的知识与背景。



看着那些执着发问的人在社交网络中节节败退,我渐渐疑惑这个时代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乐评。大多数时候我们看到的,一面是实证主义般的理性阐释,拆解结构分析和声,归类、总结,像三好学生正襟危坐完成的一字不错的答卷,严谨朴素。一面是浪漫主义的美好叙述,更感性、动态,前者专业枯燥,后者又往往成了辞藻的堆砌,耍花招假高潮。又或者动辄“元素、情绪、内核、姿态”“明媚、洒脱、充满张力”“梳理、剥离、融合”“XX节奏”+“XX合成器”+“编排”+“勾勒出XX的图景”的快餐文案,好写却不好吃。


优秀的乐评是可以成为一种独立存在的文本,去连结宗教、科学、历史、政治。它有一种穿透力,是对不具视觉效果的声音材料的一次再创造。阅读它,像穿过大海,脚下有激流涌动,句子有节奏感的找到你,撞上你。


在歌迷和唱片公司的围剿下,在高墙和剪刀手的夹缝中,一篇良心乐评可能比一首良心作品更难出现。可反声要写,是自觉,是冲动,是对我们所处系统的思考,在没有找到一个更好的词形容这种莽撞前,尽管说它是胡言乱语罢,把它当做知识分子的酸腐罢,但在我看来这是一种更高级的美德。



几个月前,《通俗歌曲》突然停刊,仓促的来不及道一声再见。某研究所的口头通告静静宣读了它的墓志铭。夜幕中,它穿过华北平原回到了石家庄的家,躺下,身旁是熟睡已久的《我爱摇滚乐》。部分人例行公事的敲打了些只言片语,摸了摸自己的啤酒肚,假装怀念或感慨。更多人早已遗忘了年轻时争相阅读的这些小册子曾是他们身上厚重的铠甲。


无疑,文字的力量在不断式微。



十年前我想成为杰克凯鲁亚克,想成为伍迪艾伦,想和乐队旅行,想写一本小说。十年后发现我什么都成不了,甚至是自己。


我看livehouse门前攒动的人头,悄悄穿过无灯的老巷,逃离。我听歌阅读思考,以为脑后的反骨是天生。



我笨拙的什么都写不出。

可身体里还是有一千亿个细胞在喊,

说点什么吧,

写点什么吧。

我还能站在你们身后啊。

  


泛声结束的晚上,东野突然自言自语,费城的歌能录就录吧,我怕到七月自己都忘了。片刻沉默后,肆无忌惮的笑声又充斥了车厢。


我们什么都记不住,互联网也是。有一天乐评会消失,摇滚乐会消失,但在被世界击倒前,不论是拿起吉他或笔,必须发声。